訪客您好. 登入 註冊 遊戲盒(0)
嘎嘎密密8週年即將改版.. 請加入FB 討論改版功能建議喔!

燕壘生系列作品(轉)


目前所在版面: 鬼話連篇
前往: 
kyo
行動問題籍
Offine男金牛O40
首席版主
首席版主
文章: 12108
G幣 420160
註冊時間: 2007-10-26
來自: 世界的一個角落...
kyo 發表於 2007-12-19 19:30 引言回覆
深井
轉自九界網,作者燕壘生

深井——在黑暗中腐爛

  電視上,播音員正面無表情地說著遙遠的一場戰事,螢幕上,不時出現大街的屍體。在戰爭中,生命也是微不足道的。他懶洋洋地坐在沙發上,從衣袋裏摸出煙,下意識地摸出一根,正要點著。

  “你怎麼又抽煙!”
  妻子在一邊大聲叫了起來。這突如其來的聲音讓他吃了一驚,煙也落到地上。他揀了起來,有些無辜地看著妻子。
  三十一歲的妻子,由於沒有生産過,還保持著少女的體形,也可以稱得上有點美貌。然而這張還算姣好的面孔現在卻有些扭屈,鼻翼還在因為氣憤而抽動。他把煙放進嘴裏,含含糊糊地說:“怎麼了?我們馬上要成為陌生人了,我在我家裏也不能抽煙?”

  她走過來,看了看依然空白的離婚協定:“你怎麼還不簽?我不要你什麼,難道還不行麼?”
  他摸出打火機,有些故意地打出一朵火點著了煙。平常,妻子堅決不讓他在家抽煙,他也一向嚴格遵守。可是,就在家庭破裂的今夜,他突然有種想要示威的自暴自棄。
  煙點著了。在煙氣中,那個播音員還在說著那個遙遠地方發生的事。戰爭即將結束,但人還得死。
  是的,人還得死。
  他有些入神地看著電視,但視線卻聚焦在電視機後的牆上。
  牆上,結婚照還挂著。白色婚紗的妻子,黑西裝的自己,臉上帶著不免有些做作的微笑。那一天,好象已經那麼遙遠,遠得幾乎記不起來了。
  他彈了彈煙,煙灰灑在了茶几上那張離婚協定上,他的眼前也約略有些模糊。
  把煙灰吹掉了,他拿起筆,剛要落到紙上,他又擡起頭:“還有挽回的餘地麼?”
  妻子沒有回答他,好象突然變聾了一樣。他心頭猛地有一陣怒火燃起,太陽穴也有些發燙。
  “我愛你。”
  “我也愛你。”
  在沒有人的巷子裏,攜手走過不知多少次的小路上,曾經的擁抱和親吻,今天被這一張紙無情的隔開了。他想寫下去,可是手卻一下子變得那麼無力,只是不住地顫抖。這時,從屋外突然發出了一聲慘厲的叫聲。

  那是只貓。現在雖然已經是夏天,但這只不知從哪里來的野貓還是時不時地到他門口發出這種叫聲。妻子看了看窗外,罵道:“這只瘟貓,總有一天要藥死你。”
  他的手又是一抖,又咬了咬牙,狠狠地握著筆,用力地在後面簽了自己的名字。還不等他放下筆,妻子一把搶過了紙,如釋重負地看著,好象這是幅價值連城的名畫。
  她是背著他的,沒有看見他的目光。

  門鈴響了。周保強興衝衝地走出門,走過院子去開大門,拖鞋在地上拖出長長的聲音,一邊叫道:“來了來了。”一邊拉開門。
  門開時,他怔住了。門外,並不是他意料中的人,他站在門口。
  周保強有點尷尬地站在門口,他倒是微微一笑道:“怎麼了,保強,不讓我進來了?”
  “進來坐,進來坐。”
  周保強像是恍然大悟,伸手把他引進來,心裏卻有些忐忑不安。這個從小學裏就一起玩到大的好朋友,總是讓他有些不安。雖然從小到大,在學校裏成績總是不及他,小學畢業,周保強勉強進入重點中學,他是以全年級第二名的身份進入同一所中學。中學畢業,周保強沒考上大學,而他則順利升學。可是到今天,周保強已經是這個市里小有名氣的“青年企業家”,而他卻還是在一個朝不保夕的國營廠裏當一個廠醫,對這個月獎金充滿希冀。

  院子看上去有些雜亂,大概並沒有專門的園藝工收拾。他站在屋門口,一邊脫鞋,一邊看著院子。這個夏天雨很多,天氣也不熱,蟲子在草根裏發出了一陣陣清越的鳴叫,讓這幢房子有種置身山野間的錯覺。他不禁歎了聲道:“保強,你可真是發了。”

  周保強關上了門,已走到他身後。聽到他的感歎,周保強也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道:“這也不算什麼,別真正的有錢人比比,還差得遠呢。”
  “現在,要在市區有這麼一幢帶院子的小樓,可得幾百萬才辦得下來了。”
  “這也是祖上傳下來的。”周保強好象也不想再說這個話題,把他引進去道:“進去坐吧。”
  裏面的客廳裏,鋪著暗紅色的花崗石,家具也都是凝重的暗色調,一個客廳顯得樸素而華貴。他有些自卑地坐進那張真皮沙發,將手裏的包小心放到地上。周保權打開了電視機,道:“喝點什麼麼?”

  電視裏正播放著一個關於那場戰事的專題節目,一個軍事專家正斬釘截鐵地斷言戰事還剛剛開始,聽他的語氣,似乎熱切盼望著出現血流成河的場面。他有些茫然地看著電視畫面,一時沒聽到周保強說什麼。周保強又大聲問了一句,他才道:“隨便吧。”

  隨便的結果是兩杯西瓜汁。看到那一杯泛著泡沫的暗紅色果汁,他只覺一陣作嘔,但周保強津津有味地啜飲著,坐到他對面,微笑道:“怎麼了?又吵架了?”
  “你怎麼知道我吵架了?”
  周保強笑了起來:“每次你一吵架就到外面喝悶酒。今天大概酒吧大多關門了吧,你又衣服亂糟糟的樣子。別在意,女人麼,合則聚,不合則去。”
  他端起杯子。和這種顔色並不一致,杯子裏卻是一股清甜的香味。他閉上眼,啜了一口,小聲道:“女人,大概總是這樣吧。”
  “也別太傷心了,這是緣份。”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道:“你這兒有餅乾麵包什麼的沒有?我晚飯還沒吃呢。”
  周保強又笑了笑,他的笑容也是有錢人的笑,矜持,高雅。他將杯子放在茶几上,站了起來道:“我看看吧,大概還有份披薩,我給你熱一熱。”
  周保強起到冰箱邊,去弄那份洋點心去了。他在椅子上一欠身,在周保強的杯子裏扔下一顆白色的藥片。藥片扔進西瓜汁時,發出了輕輕的“咚”一聲,但這聲音太小了,淹沒在電視中那位元專家慷慨激昂的聲音裏,根本聽不見。

  做完這件事,他把身子向後一仰,靠在沙發背上,喘了口氣。這時周保強走了過來,重新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忽然又笑道:“你不是要離家出走吧?還帶個包。”  他渾身抖了抖,看著那個包,突然一陣心酸。他喃喃道:“家?哪兒還有什麼家。”

  周保強一隻腳擱在腿上,輕輕鬆松地抖了抖,又喝了口西瓜汁:“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識。放寬心吧,你年紀也還輕,來日方長呢。”
  他擡起頭,卻已是淚流滿面。他像是自語一樣:“來日?我哪兒還有來日?”
  周保強有些擔心地欠起身:“喂,你別想不開吧,這又算什麼事。”
  他抹了把眼淚,勉強笑了笑道:“是啊,這不算什麼事。來,幹一杯。”
  他拿起面前那杯西瓜汁,和周保強碰了碰。“叮”的一聲,清甜甘美的西瓜汁倒進了他乾燥欲裂的喉嚨,可是卻沒讓他解除半絲渴意。
  暗紅的西瓜汁,浮滿泡沫,喝進嘴裏時那些泡沫在嘴裏破裂,看上去一大口,破裂後卻什麼沒有。他咽了這口果汁,眼前卻仍是紅紅的一片。
  暗紅的西瓜汁,紅的,就象……
  就象血。
  這時微波爐發出“叮”的一聲,周保權道:“披薩好了。”他站起身,可人剛站起,身體卻不由一晃。他按了按頭,似乎有些不明所以,但兩眼卻已經茫茫然,腳下也虛浮不定,好象人站在動蕩不息的船甲板上一樣。

  他饒有興味地看著周保強,心裏卻有些空空蕩蕩。
  本來他想用乙醚的,但他不想讓周保強完全沒有知覺,所以才改用這種從止痛藥片裏提煉出來的麻醉劑。他的醫學知識讓他足以從一瓶止痛片裏提煉出一片這種可以麻翻一頭牛的藥片。在用那只貓做了兩次試驗後,他也確認這一顆藥片可以讓一個人失去動作還保持清醒。本來他還有些擔心以周保強的體格,說不定一顆藥片不夠,但現在看來,周保強雖然長得高大,不過身體已經虛了,他現在擔心的只是這一顆藥片會不會讓他昏睡如死,全無知覺了。要是周保強什麼知覺也沒有,那可失去了許多戲劇性。

  周保強還在想走動,但腳剛一動,卻已支援不住,人一下倒了下來,幾乎是摔進沙發裏。他走過去,扶住了周保強,讓他坐端正了,小聲湊到他耳邊道:“保強,怎麼回事?”
  周保強的手動了動,似乎想要揉揉太陽穴,但他現在已進入全身麻醉狀態,只是手指稍動了動。他喉嚨發出了噝噝的聲音,依稀可以分辨那是在說話,只是這聲音很輕,含糊不清,聽起來倒有種可笑。

  “怎麼回事?”
  周保強在這麼說,但是眼裏卻有點恐懼。
  他一定也有些明白了。他想著,不禁快意地揉揉太陽穴。天太晚了,他也有些倦意,但現在一定要保持冷靜。他湊到周保強耳邊,小聲道:“是我幹的。”
  這種頑童似的把戲其實完全是多餘的,但周保強的眼睛一下睜大了。他從懷裏摸出一隻單放機,小聲道:“你不明白?也許這段錄音可以讓你明白過來。”
  他把耳機塞了一個到周保強耳朵了,按了播放鍵,磁帶開始轉動,開始是一段噝噝聲,然後是喘息,男人和女人的,夾雜著女人的呻吟,床的吱吱聲,最後是壓低了的“啊啊”叫聲,透著狂喜。當聲音一傳進周保強耳朵裏時,周保強原本睜大的眼睛又突然睜大了許多,這時他的眼神裏只有驚異,沒有內疚。

  在女人“啊啊”了兩聲後,又是一段喘息。他雖然沒有塞著耳機,但從那個空著耳機裏也可以聽得到。那種熟悉的呻吟聲,即使是電視裏軍事專家的論斷也掩蓋不了。他幾乎可以背出那後面的話來了。

  “他為什麼不肯離婚?”這是男聲。
  女聲:“就是不肯。我也沒辦法。”
  “唉,那只有照你的辦法辦了。”
  後面又是一陣床的顫動,女人呻吟。每一次聽著“幹我,狠狠地幹我”的聲音時,他的心也在流血。他突然將單放機關掉了,低聲道:“這些足夠了。”
  “不是我,”周保強噝噝的聲音也象在呻吟,“是她要幹的。”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哈欠,冷冷笑了笑。
  周保強從小就是這樣,明明是他做的壞事,卻總是推到自己頭上,直到現在仍然沒有變。他把單放機收好放回懷裏,突然又微笑道:“保強,你不是很愛她麼?現在我給你個禮物。”

  周保強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他。現在周保強手腳都已經不能動彈,只有眼珠子還能轉動,舌頭還能稍稍動動。當他把那個包放到茶几上,拉開拉鏈,周保強眼裏突然絕望地睜大了。

  從包裏,他取出了她的人頭。
  她的樣子還保留著他割下來時的表情,但嘴唇已經發白,臉色也青了,臉頰上留著幾點血跡。因為本來是象一顆上好的捲心菜一樣用塑膠袋包著,切口處流出的血仍然沾上了他不想沾的地方。這幾塊血跡破壞了她的美貌,讓她死了後平添幾分猙獰。

  他舉起這人頭,平舉到眼前。現在,她又與他正面相對,從她那無神的眼睛裏,依然留著一絲恐懼和驚駭。然而,在她沾著血的嘴角,他依稀還能看到那時的嬌憨。
  “我愛你。”
  “我也愛你。”
  在細雨中,那條幽暗的巷子裏的擁吻,第一次,膽怯而又衝動。她的嘴唇柔軟而甜蜜,已經多久了?
  他單手托著她的頭。切面,血已經有些幹結了,因此有種黏黏的感覺。他慢慢把手縮回來,依稀,仍然象那時她膽怯地靠近。
  嘴唇。柔軟,而甜蜜的嘴唇。儘管失去了生命,但她的嘴唇依然柔軟,也有些甜甜的。但這明顯是血跡的味道吧。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她嘴角的血跡。血跡被舔掉了,但卻讓她的面孔上像是平添了一道淚痕,這讓他更是一陣心酸。他把這人頭平著放在茶几上,在那杯西瓜汁邊上。暗紅色的西瓜汁,和她脖子切口留著的血痕一樣的顔色。

  “你們想怎麼對付我?”
  聲音又象刀一樣帶著鋼味,他又回復了那個冷血的樣子。
  周保強的眼神已象瘋狂了一樣,從他喉嚨深處發出了噝噝聲。他一定是在狂叫吧,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麻醉劑藥效發作後,肺活量變得極小,他想狂叫,充其量讓聲帶微微震動而已。他有些冷漠地把左手按在周保強脖子,低聲道:“怎麼對付我,我也不想知道了,不過我告訴你我想怎麼對付你。”

  他看了看案上的人頭。茶几的玻璃臺面上,映出了一個倒影,她的人頭放在上面,就像是一個由兩頭相聯的怪物。他低低笑著,用儘量溫和的聲音道:“我想讓你們永遠團聚。”

  周保強像是突然遇到什麼鬼物,瞳孔也一下縮小。他說得很溫和,但在這句溫和的話背後,卻有一種難以忍受的陰森。他從懷裏摸出一把小刀,在手上擦了擦,微笑道:“開始吧,別怕疼。”

  周保強猛地張開嘴。看來,即使麻醉劑的效力已經全面發作,但是當人恐懼到極點的時候,隨著腎上腺素的急劇分泌,還是會産生不可思議的現象。只是周保強的嘴張大後,從喉嚨裏發出了“啊啊”的聲音,更像是一尾被提上岸來的魚,夾雜在電視上那個軍事專家的聲音裏,更類似電視機發出的雜訊。

  他把刀子在掌心擦了擦。這是把水果刀,但磨得很鋒利,他試過,切凍肉也象切開肥皂一樣。當刀尖刺入周保強的脖子左側時,也的確有點切肥皂的感覺。他的手輕輕轉動,感到刀鋒遇到了一些阻力。那是人脖子處的大動脈,刀子切過時,這條大動脈一下被切斷,切口的血登時噴了出來,將他的右臂也染得通紅。

  象壞了的水龍。
  刀子在周保強皮膚下轉動,周保強張開了嘴,喉嚨裏卻開始有血冒出來。大動脈切斷後,大概連邊上的氣管也割斷了,血從破口裏流進去,周保強肺就象一個被擠壓的橡皮球,空氣正拼命擠出來,使得他嘴裏也都是血,切口處也不時冒出氣泡。周保強渾身都在顫動,像是觸電一樣,周身每一塊肌肉都在跳著,可是卻沒有一絲聲音。

  刀子轉過了一圈,現在周保強的頭已經完全被割斷了,只有脊柱相連。他的嘴還在抽動,可能仍然有思維,胸部也還在一起一伏,但由於氣管已經被割斷,肺部的運動只是讓傷口的血流出來,也許也有血灌進了肺裏。如果是正常的,那他一定會咳嗽,可現在周保強只能象一個壞了的木偶一樣。他脖子上的肌肉也已經被割斷,頭部已不能直立,如果不是靠在沙發上,那由於頭顱本身的重量,脊柱就會折斷的。

  他把刀子在周保強身上擦了擦,又看了一眼那張熟悉的臉。這張從小就看熟的臉,本來還稱得上英俊,現在如果不是臉上的肌肉還不時有一絲抽動,那就完全象一個蠟制的模型了。頭和身體相連的地方也已經脫開,也許是脖子上的肌肉和筋絡都割斷後,隨著脊柱被拉長才會出現的現象。身體和頭脫開成兩個不相連的部份後,居然每一部份還能動,這讓他有種突如其來的厭惡。他伸手抓住周保強的頭,腳猛地一踩身體,周保強的身體被踩進彈性很好的沙發裏,深深地嵌在裏面,隨著輕輕的“喀嚓”一聲,脊住也折斷了。

  頭與身體分離後,從腔子裏最後流出了一些血。這些粘稠發黑的血液帶著股腥臭,更像是陰溝裏的水。他捧著周保強的頭,微笑道:“你還好吧?”
  這個頭顱也許還殘存著聽力,臉上忽然浮起一絲笑意,嘴角也抽動了一下,似乎要說出話來。只是這個頭已經沒有聲帶了,自然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他突然有種惡作劇的想法,把周保權的頭也貼到茶几上。

  周保強脖子的切口還有許多血,切口又較為平整,一貼到光滑的玻璃臺面上,像是一個吸盤一樣,馬上吸住了。他把她的頭移了一下,對著周保權,低聲道:“現在,你看清了?”

  周保強的眼慢慢閉合了。讓他覺得奇怪的是,從周保強眼裏流出了兩行淚水。
  也許因為淚腺是長在頭上,由腦子直接控制的吧,現在周保強的腦尚未死亡,但沒有血液提供氧氣,恐怕用不了一分鐘,腦部也馬上會死亡的。他慢慢地脫下外套,扔到沙發上。沙發上,血積了一灘,但由於沙發是真皮的,血也只能積在上面,正在凝結。他的外套上雖然也沾了不少血,但比沙發上卻要少很多,蓋上去後,倒是顯得乾淨一些。

  該如何處理這一堆肉?當割下周保強的頭顱時,他心中只有快意,事情一了卻覺得一陣空虛。難道真要象對周保強說的那樣,讓他們團聚麼?他一陣惱怒,飛起一腳踢了過去。
  周保強的頭被他踢中後,象一個足球一樣飛出去,重重地撞在牆上。即使這頭是長在脖子上的,這麼重的撞擊也足以讓頭骨破裂,現在周保強也肯定死得乾淨了。他拿起她的頭放在眼前,低聲道:“看到了?現在該如你的意了吧。”

  她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半閉著眼,眼珠也象死魚一樣向上翻起。
  “我愛你。”
  他低低地說著,捧著她的頭,輕輕地吻上她的唇。她的唇仍然柔軟,卻冷得象冰。在他耳中,好象又突然聽到了那一陣細雨,灑在傘上,細細密密地。在雨聲中,他依稀仿佛聽到她怯怯地說:“我也愛你。”

  不,不能讓她和周保強這具肮髒的身體放在一起。他抱著她,看了看周圍。
  玻璃門外,一枝樹影被月光投進來。在玻璃上留下一個淡淡的影子後,又映在地上,不住搖動。他推開門,走到了院子裏。一到院子裏,門馬上隔開了屋裏血腥氣,他擡起頭看著月亮。

  月亮是半圓的,已經很大了,過幾天大概就會變成滾圓的一個。他這時才發現,現在的月亮果然是黃色的,黃得那麼圓潤,象用勺子挖出的一塊油脂,好象隨時都會融化。院子裏,那些竹枝和樹葉正隨風搖擺,發出“沙沙”的碎響。

  他抱著她的頭,向那一叢樹裏走去。
  這院子裏有一口枯井。他記得小時候來周保強家裏,每當要靠近這口井時,周保強的母親,一個頭上梳著髮髻的肥胖女人就大聲叫了起來:“阿強,不要到那裏去。”
  那時那口井的井圈還是好好的。因為經常停水,這口井起了不少作用。現在,這口井應該還在吧?可是他拂開樹枝時,卻不由一怔。
  記憶中該有一口井的地方,現在只是一片雜草。
  也許,那井已經垵沒了?
  他有點狐疑地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撥開草叢。草長得很高,已經沒到了他的膝蓋,他還記得那口井其實很窄,如果是周保強的母親,只怕只能掉進一條腿去。
  也許真的已經填掉了吧?
  當掃視了一周仍然沒看到什麼時,他不禁有些失望。
  也許,該掘兩個坑了。
  他正想著,突然覺得腋下那個頭顱突然像是睜開了眼。
  這並不是看到的,但這種感覺如此真切,讓他心頭一陣駭然,手也不禁一松,那個人頭登時脫離了他的掌握直滾出去。他一驚,伸手去接,但指尖只觸到她那一頭柔順的長髮,她已翻進草叢裏了。

  他踏上一步,正要去草叢裏摸索一下,突然間眼前一黑,一腳踏了個空,也不知究竟是怎麼一回時,耳邊只聽得一陣亂響,地面卻在急速升高。他還沒有省得是怎麼一回事,幾莖草便掃過他眼前,象鞭子一樣,讓他眼睛也一陣生疼,接著,便是“嘩”的一陣水響,而眼前卻是一陣暗。

  當他被一陣男女交媾的聲音驚醒時,第一個念頭便是自己是在噩夢中。也只有噩夢才會讓人有這種動彈不得的感覺。周圍暗得什麼都看不見,在黑暗中,那種聲音清晰而真切,卻更顯得不真實。然而意識漸漸回到身上時,他才明白過來,那只是他懷裏那台單放機在響。

  這台單放機是可以自動換帶的,所以也不知道放了多久。不過聽聲音,依然很清晰,那麼他失去知覺也不會太久。只是眼前太黑了,黑得什麼也沒有,而他的身體就象一隻被捕鼠夾打中的老鼠一樣,動彈不得分毫,兩隻手伸在頭頂,胸口象壓著千鈞重物,讓他呼吸都産生困難,腳下,卻是濕漉漉的,像是站在一盆水裏一樣。

  是掉在那口井裏了。他咂了一下嘴,只覺嘴裏也幹得要命。記得以前讀書時則讀到一則軼事,說舊時日本官員審案時,讓做證詞的人含一口米,如果吐出來仍是幹的,那就說明他說的是假話,因為人在驚惶失措時不會分泌唾液。現在,他正象一個被抓住的案犯一樣驚惶失措了。

  這井有些象喇叭一樣,越往下越小。井口已經不算大了,而他現在掉到了井底——其餘還不算井底,他把腳尖豎起來才能到達井底,那麼其實離井底大約還有十釐米左右。也正是因為這十釐米,使得他呼吸不暢。狹窄的井壁壓迫著他的胸腔,使得肺都無法充分擴張,而井底,本身由於空氣不流通,帶著潮濕和腐臭。這口井其實早已枯了,他所踩著的,也僅僅是因為下雨而存著的積水,大約剛到他膝蓋處。

  如果這口井沒有這麼小,要爬出去雖然困難,也不是不可能。可是現在這樣子,該怎麼出去?
  雖然像是陷入了絕境,可是奇怪的是,他一點也沒有驚慌,反倒有幾分好笑。在這樣的環境裏,從耳機裏傳出的那種肉體摩擦聲也突然變得特別清晰,特別不可思議。他努力動一動,馬上發現,他的身體卡得太緊了,現在他周身上下,腳還能動,兩隻手也能動一動,但肩頭到臀部之間,卻象用膠水牢牢粘著一樣,根本無法移動一分一毫。

  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當眼睛適應了黑暗後,他可以看到頭頂的一方天空。圓圓而小小的天空被井壁長出的草割得支離破碎,不成樣子,從下面看上去,幾乎像是從一根空心的鋼管裏看到的天空一樣。堅實的井壁也確實像是根鋼管,由於體重的原因,他卡在裏面嚴絲合縫,大概腰上的皮肉也因為卡著而有些變形,只是沒什麼感覺。

  前額還有些疼痛,但是他知道那並不是因為撞擊而産生的疼痛,那也是因為麻醉劑的效力過去後産生的後遺症。那杯西瓜汁,不僅僅是周保強的那杯才有麻醉劑吧……想到這一點時他也並沒有對周保強産生額外的痛恨,反而有種理解。至少,他一直很想知道那盤錄音帶裏周保強和她在床上時所說的對付他的方法,他現在已經知道了十之八九。說不定,周保強打算的,正是和他如出一轍。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周保強雖然死了,死得也是死有餘辜,可他的目的還是達到了。

  這倒可以為宿命論張目。
  因為他幾乎是懸著卡在井壁裏,這時當麻木過去,知覺漸漸回到身上時,他才覺前胸後背的酸痛。他的腳動了動,想讓踮著的腳能踏到一個高一點的地方。在腳擺動時,積水發出了一些聲響,因為他嚴嚴實實地塞住了井口,這聲音只怕只有他才聽得到。

  鞋裏灌滿了水,腳尖卻突然間碰到了一個圓圓的東西。一開始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以為是個很久以前掉進來的皮球之類。但是這個圓球卻頗為堅硬,上面又有些凹凸不平。他用腳尖把這圓球拔過來踏在腳下,讓自己稍稍能升高一些。猛然間,他突然意識到這個圓球是什麼東西。

  那是她的頭。
  現在她的頭就在他腳下。這讓他覺得有種可笑,也有種悲哀。“踩在腳下”,那多半是句比喻,現在他卻是真正地將她踩在了腳下。只是現在連他自己也陷入了這個可笑的困境中,誰上誰下也都是一回事。

  皮鞋裏灌滿水後,有種極為難受的不適感。而她的頭也並不大,踩在她這個頭顱上後,雖然呼吸稍稍有些順暢,人卻依然動彈不得分毫。他的伸在上面摸了摸,觸手之處,一片冰冷,是一些潮濕的苔蘚和一些橫生的細草,根本沒有著力的地方,而肩頭也被井壁擠著,使得手根本用不上勁。

  有水的話,就算沒有食物,一個人大約可以堅持二十多天。二十多天裏,總會有人來的。有人幫忙的話,要出去自然不困難。只是現在,他已經是一個手上有兩條人命的殺人犯,出去後,只怕一樣會被判處死刑的。這時他才有些憂鬱地想到了自己的處境。

  井口離他的頭頂大約有五米。這並不是個太誇張的距離,但這五米卻象一道天塹般不可逾越。
  單放機在他胸口發出了“卡”地一聲。這是在翻面了,另一面卻只是一片空白,只是發出一些“噝噝”的電流聲。這是他第五次努力失敗了。
  由於不恰當的用力,現在他周身一陣酸麻,像是被上了十七八道鐵箍,這五次掙扎沒能讓人有半分鬆動,反倒因為人體的掙動,在井裏越卡越緊了。他費力地吐出一口氣,又擡頭看了看天空。

  那個圓圓的井口比剛才亮了些。他象看到了什麼可笑的東西,突然吃吃地笑了起來。
  這種癲狂狀態如果不是因為他昏厥過去,只怕會持續很長時間。當人激動時,呼吸變得急促,井下的空氣極為污濁,而他的肺部在擴張時又被井壁頂著,幾乎讓肋骨也折斷。
  當他再次醒過來,臉上有些癢蘇蘇的。他睜開眼時,卻被強烈的陽光照得一陣暈眩,耳朵裏是一種隆隆聲,也讓他有一種如夢初醒的錯覺。但是,馬上他又省悟到,自己仍然是在這個枯井裏,被卡得嚴嚴實實。

  太陽現在正是直射。井口的草長得很茂盛,樹葉也很密,但陽光還是照進來,正映在他臉上,讓皮膚也有些癢。那陣隆隆聲是邊上的一個工地。現在的工地不象以前,為了不影響居民休息,只有白天才開工的。

  現在已經是正午了吧。他想著。有了光,也終於可以看清自己的處境了。這口井是用青磚砌的,非常密,磚縫裏有些草,但那些磚塊卻連一塊破的都沒有,一行行,給人一種壓迫之感。

  像是鱗片。
  他的手摸著那些青磚,青磚上長著的苔蘚從指尖觸過去,潮濕而粗糙,讓他指尖感到一些微微的觸痛。苔蘚長得也很厚,手按在上面根本用不上力。
  當心平靜下來時,他才感到了饑餓。在井底,大概已經呆了有十多個小時了,而這十幾個小時中,他只有在周保強家裏喝過那幾口西瓜汁。現在,饑餓像是一條蟲子,正攀附在他的胃裏,不住地蠕動,越去想便越覺得難以忍耐。那些攪拌機的隆隆聲在耳中回響,甚至讓他覺得耳朵裏也象在應和。站在地面上時,感覺不到什麼,但是在地表五米以下,地面上這一絲絲震動就很明顯了,讓他難以忍受。他張了張嘴,有幾次要不顧一切地叫出來,但還是忍住了。

  周保強那具身首兩處的屍體,現在開始腐爛了吧。已經十幾個小時了,屍斑也應該開始消退。他想象著周保強身體上那些青紫的斑塊,突然油然而起一陣快意。
  身體卡著,由於長時間不動,現在可能有些習慣了。這和補牙一樣,剛做好的假牙總有一種異物感,但過幾天習慣後就感覺不出了。身體卡著,雖然並不象一顆假牙那樣微不足道,但時間一久,畢竟還是有些習慣了。

  天不太熱,但溫度還是有些高。他記得小時候讀物理,說是每二十米,溫度相差一度,這五米深的地下,恐怕也比地表上的溫度要高一些。只是由於下面有些積水,倒有種涼爽之感。他的腳動了動,讓自己站得穩一些。腳一動,她的頭在腳底也骨碌碌地滾動,差一點讓他滑下來。其實就算滑了也不會摔倒,只是由於平常的習慣讓人産生了錯覺,腳下的一滑,也讓他有種在暗夜裏行路,突然一腳踩空時的茫然。

  攪拌機的聲音還是轟隆隆地響。這兩年,房地産發展很快,到處都在造房,二十多年前他曾經生活過的那些古老的木屋已經拆得再也看不到了,路面也由青石板變成了質量低劣,容易開裂的水泥。也許,周保強這幢有院子的小屋,恐怕也將要成為一個過去式了。

  他想著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主要也是為了讓自己不去多想一陣陣湧來的饑餓。以前他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總是覺得餓了就吃,現在才真正知道饑餓的滋味。那就象一塊帶鋸齒的鐵,沈甸甸地壓在胃裏,不時抽搐,帶著刺痛,卻又感到那麼空虛。

  出去後,一定要好好吃一頓。他想著,儘管他這個“好好吃一頓”也無非是些大塊的肉之類,但僅僅是思維的邊維掃過,他就好象咬著一塊肥肉多汁的肉塊,上麵醬紅的油汁不住滴落,牙齒剛一動便已經咬下了一大塊,咀嚼時好象都沒有感覺。這讓他的胃蠕動得更加厲害,喉嚨口也不時冒上了酸水。

  不要去想了。他這樣靠誡自己,可是想象卻好象根本無法由自己控制,他毫無辦法地從紅燒肉想到了燉雞,再想到切成薄片,沾上蒜泥醬油的門腔,煮在肉湯裏的油豆腐,一直想到紅油鹹蛋拌著的生豆腐。這一輪想象中的大餐更讓他胃裏翻滾起來,他已經能感到胃裏的酸水湧到了嘴裏。他咽下去時,喉嚨裏留下了一陣刺痛。

  在井底,已經呆了有十二個小時了吧。他昨晚到周保強家,是十一點左右,後來沒有看表,但掉進井裏來時大約已經有十二點。現在不知道具體時間,從陽光照射的角度來看,大約正是正午。現在就算出去,只怕會讓那些幹得正歡的建築工人大起疑心。他的心裏已經平靜下來,現在也可以冷靜地思考。

  在井裏,卡得很緊,但由於井是上大下小的,如果上面有人幫助,要出去也不會太難。只是依靠自身的力量,這五米距離實在就太遙遠了。掉進來時,由於他驚惶失措下那陣不恰當的掙扎使得整個身體卡得更緊。他向下看了看,但只能看到被擠得褪到肩頭的衣服。

  就象《格列佛遊記》中在大人國被弄臣塞進筒骨中的格列佛。
  雖然知道自己的處境,他還是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心頭倒沒有什麼驚惶。開始時的驚恐都已經過去了,現在該想的是如何不為人所知地脫困。何況,現在外面吵得那麼響,就算他大聲喊叫,也未必會有人聽到。

  他深深呼了一口氣,讓胸腔縮小了一些,然後拼命踮起腳,讓身體上升。雖然很困難,但身體終於開始有些鬆動,他能感到腰部擦著井壁時帶來的微微刺痛。只是由於憋住了氣息,眼前冒出了一團團金星,而身體又象被吸住了一樣帶著極大的阻力,剛拔起了一些,他再也憋不住了,猛地喘了口氣,而身體卻象塞得緊緊的軟木塞,又被吸了回去。

  看來,他是塞得太緊了,當他用力向上攀升時,井底的空氣也産生了相當大的阻力。但這也讓他産生了信心,只要慢慢地爬上來,那還是可能的。他喘息得安定一些後,又開始一次努力。

  這一次,他把肺部的空氣盡可能地吐出,兩手按在井壁上,慢慢地提升上去。這次果然要有效得多,他的身體也象一條臃腫的蟲子一樣蠕動,可能只能移動一小段,但他明顯感到自己是在上升,腳也在不住踮起來。

  突然,他腳下一滑,登時從她的人頭上滑落下來,人也猛地一沈。這井太小了,井壁上又沒有可攀援的地方,其實主要靠的是兩腳踮起的力量。可是皮鞋被水灌滿後,沈重了許多,很容易打滑,而頭又是球形的,更難以踩上。

  他罵了一句,兩隻腳在井底摸索著。這一次不但讓他方才的努力白費,而且還更加下沈了一些。幸好井底很小,這人頭也滾不到哪里去,他的兩隻腳互相搓著,把鞋子脫掉,連帶著襪子也褪了下來,用光腳勾著沈在水底的人頭。

  沒有了鞋,雖然知道兩隻腳浸的是一堆散發出惡臭的濁水,但畢竟有一些清涼之意,也要舒服很多。他的腳尖一碰到一個毛茸茸的球體,輕輕地勾過來,重又踩了上去。剛踩上這人頭,忽然他只覺得右腳的腳尖處一空,碰到了一些堅硬的東西,像是一些很鈍的釘子。他想了想才反應過了,他的趾尖是插進了她的嘴裏。她的頰部的肌肉現在本來該是保持僵硬狀態,但是由於是浸在水裏的,僵硬時期比較短,他只用腳尖踏在人頭上時,腳趾正好伸進她的嘴裏,那些堅硬的鈍物該是她的牙齒。

  想象著她那張象一個石膏像一樣的頭正張嘴含著他的腳趾,他也不禁打了個寒戰。他腳趾探出她的嘴時,總有種奇怪的感覺,好象她的嘴還能咬下去,而從他趾尖傳來的感覺也正象她在咬著。他也知道那只是因為她頰上還有一些肌肉保持著強性,因此上下頜就象用一根彈簧拉著一下,保持一個合攏的姿態,才會讓他有這樣的感覺,但是他仍然無法擺脫她正在拼命咬著他的腳趾的想象。

  把腳趾伸出她的嘴,他用右腳小心撥著她的頭,當腳掌心感到了一種踏在麻布上感覺時,他知道現在踩在一定是她的頭頂。他把兩隻腳並攏,小心在踩著,儘量不把腳趾再滑到她嘴裏,又開始慢慢地用力。

  這一次,由於腳下沒有了鞋,比較容易用力,他弓起的腳也可以圓滿地貼在她頭皮上,終於,他感到了身體在鬆動,身體和井壁緊貼的地方也發出了“吱吱”的細響。
  那是身下的空氣從空隙裏擠出來吧。我正想著,忽然,一陣鐵門的響動打斷了他的努力。
  周保強這幢房子有一道圍牆圍著的,兩扇大鐵門平常也總關著。他沒有結婚,而父母早就亡故了,應該不會有別人再有鑰匙了。那麼現在來的人是誰?
  他突然有一個錯覺,好象覺得進來的就是周保強,昨晚,他用刀子割下來的那個人頭其實只是他的幻覺,甚至,他現在所處的環境也是幻覺,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周保強正一夜風流過後回來,而他正躺在家裏的床上,和妻子同床異夢。

  他幾乎要相信自己這個念頭了,可是腳下的頭又“骨碌”地滾了一下,讓他的身體又是一沈,剛才的努力重新白費,人又嚴嚴實實地卡住了。但現在他顧不得沮喪,只是傾耳聽著那個走進來的人的聲音。

  如果那是周保強,那麼一切都不會有異樣。
  直到這時,他仍然這樣想。但是,像是突如其來的碎了一大塊玻璃,他聽到了一個人淒厲之極的慘叫。這聲慘叫震得玻璃窗也嘩嘩作響,連那工地上的攪拌機也沒能掩蓋住。
  “死人了!”
  那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那人叫得極為淒慘,好象死的是他自己,隨之,是一個人跌跌撞撞跑出去的聲音。
  那麼,昨晚的事都是真的了?他看了看上面,井口,已經沒有陽光直射進來了,在一片草葉和樹葉中,是一個圓圓的天空,有風吹過。井壁上,那些墨綠的苔蘚現在看上去成了一片黑色,黑黝黝地,很厚實。

  過了沒有多久,他聽到了警車的聲音。接著,是一大片腳步聲。
  現在,周保強這個院子裏一定聚集了幾十個人了。那些人中大概有警察,有記者,也有看熱鬧的看客。那些人一定都在院子裏正看著那間滿是血跡的屋子,而記者也能夠寫出一篇悚人聽聞的報導來了。

  喧鬧持續了不知多少時候,他聽到了一些人在猜測,有一些猜測甚至讓他好象。很奇怪,他在井下倒是可以很真切地聽到他們的聲音,那或粗或細,或高亢或低沈的嗓音聲聲入耳,就象在和他面對面說著一樣,就算是上面的人,聽到的也未必有他那樣真切。

  喧嘩持續了總有三四個小時。當院子裏重新安靜下來時,天也快黑了。現在,院子裏大概還有兩個正在取證的警察,正前言不搭後語地說著關於這件案子的事。他現在不再去做攀上去的努力了,只是懶洋洋地聽著。

  突然,他的心猛地抽緊了。
  一個警察嘴裏,忽然提到了他的名字!
  他們這麼快找到了線索?本來他根本沒去注意那兩個警察到底在說什麼,現在他拼命注意著他們說出的每一個字。
  那兩個警察說得並不多,但他馬上整理出警察現在掌握的線索了。
  警察發現了周保強的日記!
  周保強這樣的人居然還會寫日記,實在讓他有些始料未及。日記裏,周保強極為詳盡地描述了和她發生的每一次關係,詳細到連一次插入時的觸感都寫了出來,幾乎可以當一部色情小說去讀。那兩個警察也一定對這些特別感興趣,只是周保強沒有說出她的名字,他們並不知道她到底是什麼人。

  但是,周保強寫到了他。
  他只覺周身象被一盆冷水澆透一樣涼。警察雖然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但有了他的名字,一定會來上門詢問的。而她的屍體,他只是用一塊床單胡亂包了一下塞在床底下,一旦警察找到他的住處,馬上就可以知道在他家裏發生了什麼事。

  他本來只想早點能爬出去,但現在卻不由自主地縮了縮,好象要把自己的身體都縮進黑暗中。如果現在喊一聲的話,那兩個警察一定會拉他出去的,但隨之而來的,會是什麼?審判,拘禁,直至……死刑。

  他在割下她的頭時,像是做一個夢一樣,而割下周保強的頭時又有種快意。可是當他想到自己的頭上也會出現一個子彈孔時,就不由得深身發抖。他也感到了腳下那個人頭在抖動,當然,那並不是她突然復活,只是因為他的腿也在發抖。

  “我覺得,那兇手好象就在周圍。”
  一個警察突然這樣說了一句。他仿佛看見了那個警察一邊說著這句話,一邊東張西望的情景。
  “神經過敏。”
  另一個警察的聲音比較成熟,大概是個老警察了:“這個兇手極為冷血,根據經驗,的確有可能在案發時會來原地察看。阿鵬,你注意到今天來看熱鬧的那幾個人了麼?去查查。”

  他不禁啞然失笑。這個警察說的在某種程度上的確沒錯,只是他這個冷血的兇手直到現在還沒有走,只在距他們不過幾米遠的地方,那個警察也一定不會想到。
  “死者真夠懶的,這院子也不收拾一下。”那個年輕警察忽然這樣說。他一定也覺得自己有些神經過敏了,所以才這麼說。
  “你沒聽那個報案的園丁說了麼,他一星期才來打掃一下。他媽的,這種有錢人,真是越有錢就越小氣,被割腦袋,我看真是活該。”
  這個年紀較大的警察大概對有錢人有種憎恨。他們說著,腳步聲也慢慢走遠,終於,“砰”一聲,鐵門又關上了,大概,還貼上了幾張封條。
  院子裏重又恢復了寧靜。他茫然地擡著頭,但也沒看什麼。正想再試著攀上來,胃中忽然象被一隻巨手攥著一擠一樣,一陣突如其來的疼痛讓他周身無力。
  那是饑餓啊。這個下午,因為他的神經一直保持高度緊張,也沒有再感覺餓,但現在緊張過去後,他卻感到了難以忍受的饑餓。
  還有什麼好聽的麼?他身邊沒有帶吃的,而且就算帶了聽的,他的兩隻手向上伸著用不出力,也沒法拿出來。他茫然地看著,天漸漸黑了下來,在井裏,已經完全黑成一片了。
  能有什麼吃的?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擺了擺,忽然,他腦子裏一閃。
  井壁長著厚厚的苔蘚。在他掉下來時,有一些苔蘚被他擦掉了,因此可以用手揭下一塊來。捏在手上,那種厚厚的感覺,真有點象發糕。
  一想到發糕,他肚子裏又是一陣絞痛。可是現在他的肩頭也卡著,兩隻手只能在小範圍裏擺動,連伸到嘴邊也做不到。好在苔蘚有不少,他側過身,將嘴湊到井壁。
  如果不是因為苔蘚長得很厚,他也一定咬不到的。但現在雖然有鼻子礙事,他還是把嘴伸到了井壁上。他用上下門牙刨著苔蘚,很快,嘴裏便是一陣青草氣。
  苔蘚也有種剛割下來的草的味道。他聚了一嘴,開始嚼了起來。味道有些苦,也很澀,但嚼下去時也有些汁水流出。他把這一團苔蘚嚼爛了,吞了下去,也不顧舌頭留著的那一陣難以消除的澀味,又咬了一塊下來。

  由於這回咬住時將一大塊苔蘚都揭了下來,他叼著一頭,開始細細咀嚼。苔蘚本身不會是容易消化的東西,而吃難消化的食物時要細嚼慢咽,這時基本的常識。他慢慢地嚼著,儘量把注意力集中在苦澀的味道上,讓自己少想正身處的困境。

  這時,一縷月光灑了進來。
  月亮也升上了中天吧。
  他向上看去。在草樹葉子之間,他也看見了一輪被陰影切碎了的月亮。月亮還沒有很圓,但看上去也夠圓了,正照在井口,從下去看上去時,月亮好象和井口是一樣大的。仍然是金黃色,金黃色的光灑下來,讓井中也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澤。

  如果不是這個可笑的處境,這裏還有幾分優美。在吃下了一大塊苦澀的苔蘚後,他又有時間來看了下周圍了。
  腳還浸在水中。現在已經感覺不到涼意,水帶著一股粗糙的溫暖,一絲細細的東西輕輕指過他的腳髁。那一定是她的長髮,飄散在烏黑的水中,就象荇藻。她在水中,一定象一尾魚一樣。也許,只有在這個時候,她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

  “我愛你。”
  “我也愛你。”
  他的耳邊仿佛又聽到了她的聲音,怯怯地,柔軟而脆薄,在細細的雨中帶著早秋的涼意,流澈得象水,象山溪中淙淙跳動的水。
  他踩著她的頭,趾尖慢慢在上面摸索。眼睛,鼻子,嘴。由於腳趾上的神經末梢沒有手指那麼豐富,因此從趾尖傳來的感覺是模糊的,更像是從霧氣中看到的人影。她的皮膚現在有一種滯澀,也許,在積水中,腐爛得較快,她的皮膚也開始進入腐爛狀態了,說不定拿起來時就可以看到她就象一部恐怖片中的鬼怪一樣,臉上坑坑凹凹,腫脹不堪,不時有一些破口,從中流出黃白色的膿液來——只是這些他都感覺不到。

  這樣也好。他想著。這樣,在他記憶中,永遠都是她那張清秀而美麗的臉,就象那個雨夜裏。
  他沈浸在這種迷亂的想象中,人也漸漸沈入了一種半瘋狂狀態。現在,他幾乎有點愛上現在這樣的環境了,如果逃出去,世界那麼大,又能去哪里呢?而在這個枯井裏,她是自己的,安寧也是自己的。

  他半合上眼。一整天了,他總該有十六七個小時沒有睡過,現在倦意象黑鳥的羽翼掩上他的心頭。眼睛剛合上,他卻聽到一陣沙沙聲。
  院子裏有人!
  雖然風聲也會有這樣的聲音,但是他有種預感,現在院子裏一定有個人。那個人正慢慢地走著,笨拙地推開草葉,慢慢地,又明確無誤地向這裏走來。
  這口井的井欄已經沒有了,掩在一堆草中,一般人根本不會知道這裏還有一口枯井,而警察也因為周保強的屍體沒什麼缺損,根本沒有想到對院子裏進行一番搜查。
  誰會進來?是小偷麼?他突然有了一個念頭。如果是小偷的話,那不會去告發他的吧?給那小偷一些錢,讓他把自己拉出去,然後,抓緊時間逃走。以前那個逃跑的計劃只要稍做修改就可以了。

  在胡思亂想中,他突然又醒悟到,那絕不會是小偷。
  那個人雖然動作遲緩,卻是明白無誤地在向這裏走來。
  那個人是在找這口井!
  他正想著,突然,一團陰影蓋住了井口。他不由一驚,猛地擡起頭,可是那個黑影就象個蓋子一樣把井口堵得嚴嚴實實,井裏漆黑一片,連剛才這些微弱的光也沒有了。
  他沒有說話。現在,他才有一種懼意。在黑暗中,他感到有一兩滴冰冷的水滴在他臉上,粘粘的,可是因為他的手舉著,井太窄,沒辦法收回來,他也只能讓這兩滴水留在臉上。

  一滴,兩滴,三滴……那種冰冷的液體不斷滴下來,漸漸地,他也聞到了一股越來越濃的腥臭味。他一聲不吭,只是盯著井口。雖然只是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到,但他還是拼命看著,希望能有一絲光透進來。

  不知過了多少,他突然聽到了一聲輕微的歎息。
  這只是平平常常的一聲歎息,卻讓他的心猛地抽緊。
  這是周保強的聲音!
  一瞬間,他幾乎又要以為這是個噩夢。他也明明記得自己用那把刀子割下了周保強的頭,那把刀子也正收好了放在懷裏,雖然拿不出來。他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知道割下頭後的人絕不可能還會活著的。可是,現在在井口的,到底是誰?

  井口的陰影移開了,一縷月光照進來。儘管這黑暗持續得並不久,但是卻讓他覺得好象渡過了他生命中最長的一段。他仍然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那個黑影。
  那是個兩手扶著頭的人影,原來好象是整個身體都塞在井口,現在移開了一段,可以看清輪廓了。在井口切成的那一塊圓形中,那人也正象皮影戲中的影子一樣,很慢地才動一動。

  突然,那個人又發出了一陣“噝噝”聲。這陣聲音依稀也可以聽出當中有聲調的高低,卻只是象氣球破了一個小口在放氣一樣。他沒有發出聲音,心頭象結了冰一樣冷。
  聲音持續了一段時間後,終於又發出了一聲持續得很長的“噝噝”聲,這是那個人深深地歎了口氣吧。他想著,這時那些腥臭的液體還在滴下來,他的頭上、臉上已經沾了許多。也許,這是那個人的口水。

  那真的是周保強麼?可是從下面看上去,這人影只能看到個輪廓,雖然有些象周保強,但他也不能肯定。
  那個人忽然把兩隻手擡了起來。
  這只是個平常的動作,可是,在兩手之間,那個人的頭離開了脖子,也一下擡了起來。他的心象被猛地紮了一下,一陣刺痛,嘴裏也異乎尋常地幹。
  這是周保強!
  周保強把頭從脖子上拿下來後,似乎在切口抹了兩下。隨著這個動作,他又感到幾滴腥臭的液體滴下來。這一定是還沒有幹透的血,想到這個,他也有一陣噁心。可是奇怪的是,現在他卻沒有剛才的恐懼了,心頭也平靜如水,波瀾不驚。他拼命集中注意力,想要聽清周保強說的到底是什麼。

  周保強把頭重新裝上脖子,站直了身子。這個動作使得他一下子好象變遠了,也變得十分高大,從周保強嘴裏又發出了一陣噝噝聲,隨著這一陣聲息,又有一些腥臭的液體飛濺下來,可是他也沒有在意,只是努力辨認著周保強的話。
  也許是因為氣管被割斷了的緣故,周保強的聲音含混不清,也說不上到底是什麼,音節和音節之間象稀泥一樣打成一團,但是他突然聽到一句相對而言比較清楚的話:“……都在爛下去……”

  這話並沒有什麼驚人的地方,但是他身上卻沒來由地一跳,一陣寒意滾過了他周身。
  都在爛下去……
  這幾個字讓他若有所思,感歎不已。等他再擡起頭,井口重又是一片草葉,周保強的身影已經不見了。但是,沾在他頭上和臉上的那些腥臭液體讓他知道,剛才並不是做夢。
  他正看著,一隻蒼蠅忽然象出現在空中的一架飛機一樣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現在蒼蠅很多,平常垃圾堆邊總有一大群蒼蠅聚集著,人靠近時便又飛散。現在看到這樣的一隻蒼蠅,卻一下打破了周遭的一片死寂。
  這該是只很肥大的蒼蠅,由於有回聲,蒼蠅撲翅的聲音很大,在井裏也幾乎像是響起了一連串焦雷。這只蒼蠅盤旋著落下來,一下落到了他頭上。他搖搖頭,那蒼蠅受驚飛了起來,在井壁撞了撞,又向他頭上落來。

  這只突然出現的蒼蠅幾乎象憑空變出來的。也許是周保強的魂靈吧。想到周保強死後變成一隻蒼蠅,這不由讓他感到可笑。然而這蒼蠅雖然可笑,卻總是不屈不擾要落到他頭上,他的手臂又只能伸直了在小範圍裏動動,剛趕開,又飛來,每當他想要用力向上挪動時便停向他頭上,讓他疲於奔命。有心不去管它,可是這麼只嗡嗡作響的小昆蟲卻實在太過討厭,總是有種本能的厭惡。

  說不定,這只蒼蠅真是周保強變的吧,那麼討厭。
  他稍稍停了停,蒼蠅又“嗡”地一聲落下來,落到他耳邊。耳邊突然有這樣的聲音實在讓他難受,他搖了搖了頭,但是蒼蠅沒有象剛才那樣飛起來,卻同長在他皮膚上一樣,在他鬢邊爬動,又“嗡”一聲,爬上了他右耳耳垂。他吃了一驚,還沒回過味來,蒼蠅已經鑽進了耳孔。

  他只知道黃蜂愛鑽洞的,沒想到蒼蠅也會鑽動。這讓他渾身都是一激凜,耳朵裏鑽了這麼只蒼蠅,右耳朵一下失去了聽力,蒼蠅爬動的聲音卻放大了千百倍,象有一千萬隻細小的鈎子在挖,不疼,但是癢的鑽心,而他又根本沒辦法把手伸到耳邊。他象瘋了一樣搖動頭部,但那只蒼蠅只在拼命往裏鑽。也許這蒼蠅身體很肥大,僅僅比他的耳孔小一些,一進去便出不來,受驚後只能向前鑽。這種奇癢比什麼折磨都要難受,他越晃動頭部,癢得就越厲害,他的手拼命伸向耳朵,可是肘部被井壁頂住了,怎麼也伸不過來,指尖只能掃過自己的頭髮,除非手臂折斷,不然絕對伸不下來了。終於,他再忍受不了這種難受,不顧一切地大叫起來。

  他的聲音在井底轟隆隆地響,他也根本沒有想到回音竟然會那麼大。叫出這一聲後,耳朵裏血管也象崩裂了,“咚”地一聲響,但蒼蠅好象也被震昏了,不再爬動。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明明感到耳朵裏象塞了個東西,可是手卻沒辦法去碰。還好現在那蒼蠅不動了,不然他都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支援下去。
  也許那蒼蠅已經鑽到了他的鼓膜處,被耳中的耵聹熏死了。現在耳中雖然還有這麼個異物,還總算還能忍受。他喘息著,將頭靠在井壁上。
  喉嚨象撕裂了一樣痛,火辣辣的,仿佛有一把小刀在割。他又湊到井壁,咬了一塊苔蘚。苦澀的汁液流進他的喉嚨時,有種刺痛,但多少也讓乾渴的喉嚨好受些。
  右耳現在已經失去聽力了,但左耳還能聽到,咀嚼時,耳朵裏打鼓一樣響。他剛咽下去,卻聽見有一串腳步聲向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驚惶失措。
  那又是什麼人?他狐疑地看著上面,不知上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這腳步聲馬上就消失不見了,不過天空裏卻亮了許多。
  天亮了?
  月亮已經看不見了。原先看上去的天空是種灰濛濛的暗藍色,現在卻是種帶著紅黃色的明亮。
  也許,是天亮了吧?
  他閉上眼。剛閉上眼,耳中突然又聽到了一陣警笛。這讓他的心猛地抽緊了,一種恐懼感又掩上心頭。
  警察發現了?剛才這聲喊叫一定大得連睡得死死的人也能驚醒,就算他是在井裏喊的。只是警察的效率有那麼高麼?他沒有表,也不知道時間,但他也知道自己喊這一聲時最多也只是十分鐘以前。

  耳朵裏還留著轟隆隆的聲音。他的左耳聽力不如右耳,以前感覺不出來,但現在才真正感覺到。他聽到了地面的震動,當中還夾雜著斷裂聲,也不知到底是什麼。他正不知所以,一個尖利的聲音響了起來:“失火了!”

  周保強的房子著火了?
  他這才明白剛才是怎麼回來,周保強這房子一定是有小偷光顧了。剛才他那一聲聲嘶力竭的慘叫突如其來,這個小偷本來正從容不迫地進行他的工作,大概被他這聲發自院中的悶喊嚇得半死,在逃出去時又失火了。  在院子裏,不太會被火勢波及,他更害怕的是被來救火的人發現。他縮了縮身子,井口現在流光溢彩,倒是光茫四射,周圍的聲響一定也越來越大,他也感到地面地震動。

  這場火一定燒得很大。
  外面的聲響一片接著一片,即使是地面五米以下,他也開始感到了熱力襲來。看著上面忽明忽暗的天空,他突然有些想笑。
  在腳步聲和汽車開動的聲音中,一切都噝噝作響。他忽然感到了幾滴熱水滴了下來,正打在他嘴裏。這幾滴水相對而言比較純淨,滴在他乾渴的嘴裏,竟然有種奇怪的舒適。
  這是從消防水龍中噴出的水吧。他張大嘴,希望能再有水滴下來,可是當他剛張開嘴,卻聽得“轟”的一聲響。
  這聲響動實在太大了,即使他只有一隻耳朵有聽力,也仍然聽得很清楚。這是有一堵牆燒得倒了下來,正好壓在井口。他吃了一驚,眼前卻猛地暗了,嘴裏也有一大堆灰塵湧進來,把他嗆得咳了起來。他顧不得吐掉嘴裏的灰塵,不顧一切地大叫道:“我在這兒!我在這兒!”可是喊出的聲音沙啞得讓他自己也吃了一驚,他的聲音簡直象兩片碎瓷片的磨動,連自己都要聽不清。

  他呆呆地看著上面。僅僅幾分鐘以前他還擔心別人會發現他,現在他卻渴望著能讓人發現。他仍在不顧一切地喊叫,可是從他喉嚨中發出來的,也只是一些支離破碎的碎片,只怕就算有人聽到了,也會認為那只是火燃燒時發出來的。這也許是由於那些苔蘚的緣故,也有可能是缺水。雖然在井中,他的下半身就浸在水裏,但他現在肯定有些脫水。

  可不管他怎麼叫,井口已經一片黑暗。那堵斷牆壓在井上,壓得嚴嚴實實。在這樣一片混亂中,就算他的聲音大得比得上搖滾歌星,也極有可能被人忽略的,不用說他現在這種鼠啼似的沙啞聲音了。

  火在上面仍然在燒著。雖然熱氣是向上的,但現在也已經感受到井中的溫度又高了許多,而空氣更污濁了。他記得以前看到過一個資料,說在火災中真正被燒死的並不多,大多數人在感到烈火焚身的疼痛時,已經先行窒息昏迷了,燃燒足以讓一個人身周形成一個只有氮氣的環境。儘管這堵牆蓋得很嚴實,他仍然可以看到一些縫隙中透進來的火光,他也仿佛可以看見地面上的火象一隻巨獸一樣在吞噬氧氣,到了井口,貪婪的火舌正舐著地面,象一台高效能的抽氣機一樣將井中的氧氣也抽光。

  空氣越來越混濁。現在呼進肺中的氣體幾乎象滾燙的水銀,沈重而灼熱,肺部本來就被井壁擠壓著,現在更加吃力。他的耳朵裏,包括那只已經失去聽力的耳朵,正在通通作響,血液似乎已經被煮沸了。

  如果現在頭上冒出青煙來,那也未必不可能吧。在失去知覺時,他這樣想著。
  
  癢。
  背上象有一根活動的線,正觸摸著他皮膚中的每一個神經末梢,癢得讓他難以忍受。
  恢復知覺時,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個。
  又是個白天。頭頂那堵斷牆壓得雖然嚴實,但還有一些縫隙,從中透出一點光來。但這一點光照不亮什麼,只是讓人有一種稀疏星光的錯覺,只是隱隱約約傳來的攪拌機的隆隆聲讓他知道現在是白天。他仰起頭,費力地動了動手,只覺渾身都在疼痛。

  現在,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往上爬了。身體由於長時間不動,也周身麻木,那一陣癢還是明白無誤地傳到大腦中,但是手臂由於長時間舉著,好象兩段綁在身上的木頭一樣,沒什麼感覺,半邊臉則重得象灌了鉛水一樣,不自覺地向右邊靠。

  這不會是夢。他淡淡地笑了笑。不論是多麼可怕的噩夢都不會這麼長的,長得象一個不會醒的……噩夢。這個喻體和本體混為一談的毫無語法的想法讓他不禁失笑,即使是這樣的環境。

  背上仍然在癢。他動了動肩胛,但是由於井壁的擠壓,使得這個簡單的動作也渾身作痛,而渾身的酸痛中,那一絲癢仍然清晰地存在,仍在沿著脊柱向下沿伸,好象有一隻蟲子在往下爬。

  蟲子!
  他不禁一陣愕然,被自己的想法嚇呆了。也許,這並不是好象,而是確實。如果真有一隻軟體的蟲子在他身上往下爬,那……
  這個想像讓他渾身一抖,毛骨悚然。這時,他的右耳垂上突然又是一陣癢,象有什麼液體滴了下來。
  是耳朵流血了?他轉過頭,眼角卻突然掃到了右肩上的一個白色小點。
  只是一個小小的白點,馬上又消失在他的視野之外了。但是由於周圍的一片黑暗,這個白點就特別醒目,他也確信絕不會是自己的錯覺。
  那到底是什麼?
  他拼命向右一扭頭。由於用力過猛,脖子也一陣酸痛,而頭部就象擰緊了的彈簧一樣極快地轉回來,只是這短短一地瞬,他看見了自己右肩靠背後的一塊衣服。在衣服上,已經佈滿了十幾個細長的白色線頭一樣的東西。那些東西似乎還在動,只是光線實在太暗,也看不清那是什麼。隨著他這個動作,卻有一個白點飛了出來,正落在他的右臂上。他把頭靠近了,仔細看了看。

  是蛆!那是蛆!是一些細細的尖尾蛆!
  他只覺身上一下涼透了。蛆本身就是很噁心的,何況,這些蛆,竟然是……是從他耳朵裏爬出來的!
  這一定是那只蒼蠅。那只肥大的蒼蠅正是産卵期,他還記得以前打死這種蒼蠅時可以看到從破碎的蒼蠅肚子裏扭動著的蛆。蒼蠅死在了他的右耳孔裏,但肚子裏的蛆卻因為溫暖潮濕的環境,都爬了出來。

  這麼說來,現在爬在他背上的,那是蛆了?
  他有點想吐。可是胃裏早就空了,連那些苔蘚都大概消化得差不多,就算嘔吐,也不過是冒上些酸水。消化得那麼徹底,也許,在他的大腸裏,那些排泄物也已堆積著幹結起來了。他拼命地扭動身子,然而周身乏力,只是讓身體象在顫動。這樣的動作根本無助於消除背上的癢意,反倒讓他更難以忍受。

  他這一次昏迷有幾天了?因為窒息,饑餓,也許昏迷了足有三四天。這三四天裏,那些蛆從針頭那麼大長到線頭那麼大,又開始爬動。在他這具身體上,這些小蟲子也許找到了一塊樂土。

  他張大了嘴,猛地叫了起來。然後,正如他預料的,聲音輕得象蟲子的叫聲。而這時,他突然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了對腳的感覺。
  腳沒有了?他動了動,腿上還有一些肌肉拉緊的感覺,然而膝蓋以下已全無知覺。也許他還站在她的人頭上,但是肩頭現在被卡得更緊,恐怕自己是兩腳懸空的,可是他又沒有懸空的感覺,同樣也沒有踏著物體的感覺。

  腳浸在這些臭水中,也許,已經壞死了吧?他突然想到,那些蛆正在往下爬,是不是意味著他的腳正在腐爛?
  像是證明他的想法,一絲癢意延越過他的腰部,爬到大腿裏側後突然不見了。但不見的只是感覺,他知道,那只小小的蛆一定還在爬,正爬在他變成灰褐色的小腿肚上。而他的小腿現在恐怕象一塊浸在水裏的饅頭一樣腫脹發臭,腫得皮膚也破出一個個傷口,流出黃白有膿液,那只蛆一到他小腿肚上後,馬上把頭鑽了進去。細小而柔軟的頭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銳利鑽透了他已經象黴爛布匹一樣的皮膚,又鑽進已經變成絲狀的肌肉裏,半截身體還露在外面,象一個線頭一樣扭動,就象蚯蚓鑽進泥土……

  “……都在爛下去……”
  他的左耳中好象突然又出現這句陰森森的話。飄渺,而又惡臭。他再也忍受不住,不顧一切地掙扎,吼叫。然而,不論如何掙扎,他只是象一隻夾在鼠夾上的小老鼠一樣,最多不過無力地擺動一下。

  再一次蘇醒過來時,他已經毫不意外地發現自己已經能夠看到右邊的臉頰了。這不是眼角的餘光,而是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只要把眼睛向下一瞄便是。他的右頰腫脹得幾乎像是個腫瘤,上面又和蓮蓬頭一樣出現許多小孔。這可能是蛆鑽出來的孔,也有可能是被撐大的毛孔。由於右頰腫得太大了,頭部已無法保持平衡,他只能向右側靠著。偶爾,有一隻長著亮褐色的甲殼的小蟲子從一個小孔裏爬出來,在他鼻尖上張開翅膀飛起,又毫無目的地在井壁上撞擊,灰白色潮蟲則快步爬過他的眼角,向頭髮裏鑽去。

  現在的知覺僅僅是腰部以上。他就象古書中說的被腰斬的犯人一樣,用半個身體看著周圍這個直徑不到一米的圓柱形世界。也直到現在他才知道,僅僅這一個狹小的空間居然會有那麼多生物,甚至有一隻壁虎爬在井壁上,正扭動著身體追逐一隻蟲子。在這個喧鬧的世界裏,他好象聽到無數個聲音在歡呼,不住地喊叫。

  都在爛下去。
 

_________________
I am what I am!! Will not change the choice of ...

等待批准的時間,真是難熬!!
小版們加油...

已經非常的確定處理結束,沒有需要我的地方了...
大家好好加油!!
由於鬼月也即將結束,我也要回去阿!!
所以,大家好好加油!!
不會回來看你們阿!!
記得別再違規辣...

束博是一種解脫...


kyo 發表於 2007-12-19 19:31 引言回覆
活埋庵夜譚
食用此文前請先注意,此篇不同於“美味的復仇”讓人食指大動,這篇是可以惦惦自己的斤兩,知道自己的胃的底限在哪。
簡單來說,就是……各位讀者,不想吐麻煩請按回上一頁,謝謝。中央健保局關心您~

轉貼自恐怖集中營>恐怖圖書館,作者:燕儡生


活埋庵夜譚:

              色不異空,空不異色。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黃昏的時候,雪下得更大。

  我深一腳淺一腳在在雪地裡走著,有點擔心。地圖上指出的那個村莊怎麼還沒到?根據圖上的指示,我該早就到了。唯一的解釋就是:這一場大雪使我迷路了。

  水不成問題,到處是雪。但食物只有兩個乾饅頭。如果我找不到有人的地方,那麼我的生命只怕可以用分來計算了。

  轉過一個山嘴,突然一朵燈光跳入我的眼眶。我又驚又喜,加快了步子,走上前去。

  這是個小小的草庵,其實也不比一個涼亭大多少。在庵門上,掛著塊白木的匾額,上面寫了三個字:『活埋庵。』

  這個陰森森的名字並沒有讓我害怕,我知道這是一個古代的志士給自己家取的名字,以示異族定鼎後與之的不妥協。這庵中,只怕也是個對現實不滿而逃禪的人吧--如果能夠和他清談一夜,但也不枉此行。

  我叩了叩門,道:『請問,有人麼?』

  裡面有個人應道:『進來吧,門沒閂。』

  我推開門。

  裡面只有一枝蠟燭,照亮了門口的一小方地。一個老僧坐在角落裡,在夜色中,模模糊糊地看不清面目。

  『施主,請坐。』

  在他面前,有一個蒲團。我盤腿坐了下來,道:『大師,我迷路了,請讓我借住一宿吧。』

  這和尚袖著手,一動不動地坐著:『施主這樣的天氣還要在外奔波,真是辛苦。』

  我只是淡淡一笑:『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不外三毒。經曰:能生貪欲、瞋恚、愚癡,常為如斯三毒所纏,不能遠離獲得解脫。施主三思。』

  『大師一語如棒喝,然天下事,有知其不可為而為之。雖千萬人,吾往矣。』

  他一動也不動,只是道:『三界無安,猶如火宅。眾苦充滿,甚可怖畏。』

  我道:『大師佛法精深,但我只是個俗人,娑婆世界,於我等如四聖。』

  他抬起頭,又道:『一切色相,皆為虛妄。施主想必讀過佛經,可曾修過五停心觀?』

  我道:『不曾。然天下不淨,我自潔淨,人無慈悲,我自慈悲,大千之中,因果不昧。』

  『施主有大智慧,』他已沒有了笑意,『不過施主,你可願聽我說個故事麼?草庵無茶無酒,只好借清談銷此長夜。』

  我坐下來,把背靠在牆上,讓自己舒服一點,從包裡摸出一個饅頭,道:『大師請講。大師可要來個饅頭?』

  『口腹之欲,最能損人。施主又著相了。』

  我也笑:『有相則著相,若無相可著,卻又如何?』

  『存此一念,即是有相。』

  我伸了個懶腰,咬了口饅頭,道:『大師之言,猶是皮相。六祖曰:外離一切相,名為無相;能離於相,即法體清淨。我心中縱存相之念,又何必強求無相?如此饅頭,是為有相;吃下肚去,仍是有相。然我心中已無此物,便為無相。』

  他道:『施主所言,也不過口頭禪。』

  我道:『口頭也罷,心禪也罷,只是表業,還是聽聽大師的故事吧。』

  『那麼施主且安坐,聽我說吧。你可知我俗家是距此三十里外的一個名門望族,方圓百里,都是我家產業。只是我家人丁實在不旺,一門中只剩我一人。』

  我道:『那大師為何拋家為僧?』

  『在我十九歲那年,一位世叔為我說了門親事,是北山成德堂白家的三小姐。她是這裡有名的美女,當時我可說是春風得意,事事趁心。』

  我忍不住笑了:『大師當年,還是個風流年少。』

  『可是婚後不過三個月,一場大病奪去了我妻子的性命。』

  我收斂起笑容:『抱歉,大師。』

  『不用抱歉,凡有相者,皆是虛妄,所謂哀樂,都如過眼雲煙,哀便如何,樂又如何,不過心中一念而已。』他袖手坐著,真如佛龕裡的一尊佛,『那年我十九歲,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紀,覺得她死後,世界於我已毫無意義,因此,我在我家的祖山上挖了一個深洞,叫人把妻子的靈柩抬進去,然後。』

  他頓了一頓,纔道:『我把所有的人打發走了,然後點著一盞燈走進去……』



  

  我把所有的人打發走了,然後點著一盞漆燈走進去。

  這洞我叫人挖得很深,走進去足足走了半天。天很冷,山洞裡儘管土壁的泥都已凍住了,可由於和外面不通氣,所以不算很冷。

  她的靈柩已入在裡面的一間小室裡。朱漆的靈柩,非常大,是我讓柳州匠人特製的,柳州出好棺材,這具棺材也是用的萬年陰沈木。據說,陰沈木是從水中取出,做成棺材後,每年沈入地底一尺,十年一丈,千年百丈。

  我坐在她靈柩邊的一張椅子上,點著了搭在靈柩邊的一根火線。那點火星在地上跳跳躍躍,好像一朵鬼火,向外飛去。

  隨著一聲巨響,進來的甬道整個崩塌了。現在,只有她和我,在這個深深的墓穴裡。

  我從懷裡摸出一瓶酒。在昏暗的漆燈下,那瓶中的酒也似在流動,幻出異彩。聽說,鴆酒灑在地上都會起火,在瓶中,那也如個不安份的妖魔吧?

  『飲吧。』

  仿佛有一個人在黑暗中以一種甜蜜的聲音對我說。

  『飲吧,醉於那醇釀中,好忘懷人世。』

  我伸出手,拔去了瓶塞,默默道:『等等我吧,如果黃泉路上你覺得孤單的話。』

  --你不想再看我一眼麼?我的眼如暗夜裡最亮的星,我的長髮好似鴉羽,我的嘴脣也甜如蜜?

  在漆燈的光裡,我仿佛看到了她,好似生前。她的肌膚依然白皙如美玉,她的聲音嬌脆若銀鈴,手指纖長柔美如春蔥,她的吻如春天最後的細雨。

  『等等我吧。』我喃喃地說。

  我用力推開了棺蓋。我沒讓人釘上蓋,因為當初我和她立過誓言,生則同床,死則同穴。發亦同青,心亦同熱。

  儘管陰沈木的棺蓋有點重,我還是一把推開了棺蓋,露出一條縫。我抓起酒,準備躺到她身邊,然後一飲而盡。

  這時,我看到了她。
  天!

  她的臉並沒有變形,但她的膚色卻已泛青,青得象凍壞了的蘿蔔,但也堅硬得和石頭一樣。她的臉依然美麗,但那種美已帶有種妖異,只能說那是種虛幻不實的美。我知道,在那白裡泛青的膚色下,已沒有鮮血在流動,最多是蟄伏的蛆蟲等著春天來臨,到那時把她食為一個空殼。而她的臉上,死前那種欣慰的微笑凝固在皮膚內層,猶似生前。

  僅僅是這些,我卻可以忍受,我還是願意躺在她身邊,摟住她已僵硬的軀幹,好讓我們一同慢慢成為泥土。然而,更讓人可怕的是,我看到了她的嘴邊。

  她的嘴邊,伏著一隻足有我的手掌大的老鼠!

  這老鼠旁若無人地啃嚙著她的嘴脣,我甚至可以看到老鼠的腹部開始鼓起來。我尖叫著,一把抓住老鼠,狠狠地向洞壁扔去。老鼠象是一個球,在凍得堅硬如石的洞壁上彈了一下,又掉了回來,摔在地上,四膚抽搐著。

  她的嘴脣幾乎被老鼠啃光了,露出了雪白的牙齒,倒象是在笑。混雜著她臉上的笑容,卻變成了一種狡詐的譏諷,仿佛趾高氣揚地注視著我,即使她的眼閉著。我幾乎可以摸到她鋒利如刀的笑,可以看見她的妖異的笑在洞穴中四處穿行,仿佛黑夜來臨時出巢的蝙蝠。

  我無力地跌坐在椅上,那瓶酒重重在擱在了棺蓋上。

  如果在此刻以前,我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都讓人感動,會流芳百世,但此時我只覺得自己好像一個瘋子,我所做的一切都會成為人們的笑柄,最多當孩子們不聽話時大人提起我的名字來嚇人。

  我是為了這具醜陋如鳩槃荼的屍體而放棄自己的生命麼?

  這時,我象是被冰水兜頭澆下,心底也冷到了極處。

  就算她的樣子依然美麗動人,但那種美麗又能保留多久?可笑,可笑。

  我長長地吁了口氣。那點漆燈的光因為我的呼吸而在跳動,使得她的臉明明暗暗,更象是寺院裡立在天王身邊的羅剎,仿佛隨時都要從靈柩中直直坐起,攫人而嚙。

  我推上了棺蓋,一口吹滅了漆燈。

  在黑暗中,我吃吃地笑了起來。



  飢餓的感覺象是鞭子,不知不覺地就抽打在我身上。我乍醒時,在周圍的一片黑暗中,還以為自己睡在羅帳裡。

  馬上,記憶回到我身上。

  不,我要出去。

  我的手摸索著,手指碰到了冰冷的棺木,那瓶酒還在棺蓋上,我抓住了,在靈柩上一敲,敲掉了半截,酒液流了一地,洞中充滿了酒香,但並沒有火光。

  我站起身,摸索著到那來處。進來的洞口已被泥土掩住了,我瘋了一樣用半段瓶子開始挖掘。

  這段洞中的土是從上面塌下來的,因此沒有凍住,挖起來十分容易。然而在黑暗中我乾得很不順手。我回到靈柩邊,摸到了一頭的漆燈。幸好,我的袖子裡還帶著火鐮。

  摸出火鐮打著了,在洞壁上挖了個洞,放在裡面,借著這一點光,我開始挖土。

  不用想別人會來救我,我有一個堂叔早就想謀奪我的產業,我失蹤是他求之不得的事。也不用想別人會如此好心,再來挖開這墓,當初開挖這洞穴時我找的都是遠來的工匠,他們甚至不知我挖這個洞做什麼。抬進來的人也都是我找的過路人,他們都未必還能再找得到這裡。而此時,我求生的欲念卻和當初我想自絕時的決心一樣大。

  我必須從這裡出去。

  我乾得揮汗如雨,但越來越難乾。泥土越來越緊密,破瓶子也極不順手,每一個動作似乎都要費很大的力氣。

  不知乾了多久,我感到腹中好像有一隻手在抓著,一陣陣酸水都冒出來。這是飢餓麼?也許,我在洞中已呆了一天多了。本來就是想丟棄我這具皮囊的,當然不會帶食物進來。

  對了,在她的枕下,有兩個白饅頭。那是此間的風俗,出殯時,讓死者過奈何橋時打狗用的。

  我回到她的靈柩邊,鼓足勇氣,把棺蓋推開了一點,手伸進去,在她頭下摸著。

  摸出饅頭,她的腦袋『咚』一聲敲在下面的木板上,倒象是木頭互相碰撞。但我根本不顧那些,狼吞虎咽地吃著饅頭,甚至不去理睬那是什麼滋味。

  兩個饅頭一下子吃完了。儘管還餓,但至少我可以讓自己明白我的肚子裡有了點食物,多少有了種充實感。我開始挖洞。

  挖出來的土越來越潮濕,總是沾在瓶上,甩都甩不下,每挖一下後需要把泥土刮淨了纔能再挖,這樣十分耗費我的體力。

  挖著,突然,那半段瓶子『啪』一聲,頭上碎裂了一塊,而我的右手食指突然一熱。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把手舉到漆燈下。

  在燈下,我的手上,有一些黑色的液體在流動,象活物一般,從上爬到下,已經到了肘間。

  那是我的血。剛纔那塊碎玻璃,把我的手指割破了一條口子,從那裡,血正汨汨而出。

  我把手指伸進嘴裡,不顧手指上還滿是泥土,用力地吸著。把血吸去,可以止住血流,這是個偏方。

  血流入我的喉嚨口,溫暖而甜蜜,直到現在我纔發現人的血原來是很香甜的,我幾乎忘了吸傷口血的本意,當血早就止住了後還在用力地吸著。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我終於把已被吸得發白的手指從嘴裡拿出來,有點茫然地看看四週。

  那盞漆燈還亮著。漆燈只需要極少的空氣,鄉間曾有人盜墓,掘出一座漢墓後,裡面居然還有盞漆燈在亮著。

  當飢餓告訴我時間時,我已無法再舉起那小半截破瓶子了。

  此時,我有點後悔把鴆酒倒了。

  借著昏暗如鬼火的燈光,我回到靈柩邊,想坐下來,但是飢餓已經讓我頭昏眼花,一下坐了個空,倒在地上。

  地上,冰冷而潮濕,除了泥土,什麼也沒有。沒有草根,沒有苔蘚。

  我的手碰到了什麼毛茸茸的東西,不軟也不硬。一開始我還以為是自己的衣角,但馬上知道,那是剛纔被我打死的老鼠。

  惡心。一開始我這樣想,但馬上我想到,這可是食物。

  我欣喜地想著,抓著了那只死老鼠
  我拉住兩鼠的兩隻後爪,用力撕開。老鼠還沒死透,當我扯下一隻後腿時它還動了動,裡面還有未凝結的血滴出來。我伸出舌頭接住滴下的血,然後,把撕開的半只老鼠放到嘴邊,機械地咀嚼著,鼠毛刺在我的舌頭上,好像在刷牙,而老鼠那有點尖利的小爪子也在我齒間開始粉碎。平心而論,鼠肉只帶有腥味,並不是太難吃,而且血液淌下我喉頭裡,帶給我一種暖洋洋的飽食的感覺,甚至有幾分鮮甜。

  我拼命咀嚼著。老鼠的尾巴在我嘴裡時而盤屈成一團,時而又甩出脣外,我象吸麵條一樣又吸回去,細細地咀嚼。終於,我把這死鼠的內臟、皮毛混在一起同樣咀嚼得粉碎,吞入腹中。

  這老鼠雖然不大,但我想吃下去後大概也足可以讓我再堅持五、六個小時。

  吃完了老鼠,我覺得身上的力量又回來了一些。站起身,在地上摸到了那半只瓶子,重又開始挖掘。

  碎土裡的冰屑融化後,重又凍得硬硬的一整塊,用破瓶子很難挖。我的手機械地動作,泥土向後甩去,不知乾了多久,只覺得我的頭上汗水直淌,背上的衣服已經濕得搭在身上,墓穴裡空氣越來越污濁,讓我喘息也開始有點困難。

  這時,我又感到了飢餓。

  洞壁挖進了大約有一尺多。然而我記得,進來時我大約走了幾百步,兩百多步吧。每一步大約有一尺多點,而我這一天只挖一尺多,那只怕要挖兩百多天才能挖通。這讓我感到絕望,一個人再怎麼堅持,也無法在這個密閉的山洞裡呆上兩百多天的。即使水和空氣都不成問題,但食物怎麼辦?我沒有那麼好的運氣,再抓不到老鼠了。

  想到這些,我喪氣地坐了下來。

  飢餓開始象一隻毛茸茸的小獸,在我的胃裡嚙咬。一股股酸溜溜的水泛上來,讓我滿嘴都發苦。我明白,如果再不能吃一點食物下去,那我一定會馬上倒斃。

  很奇怪。當我想要殉情時,覺得生命不過是可有可無,一點也不值得珍視。但事到臨頭,我又覺得生命那麼可愛,值得用一切去換。

  在飢餓中,我想到了平常吃的麵條、稀飯。此時如果有一碗熱氣騰騰的食物,不,即使是一碗豬吃的泔水,我也會甘之如飴的。

  在黑暗中,我伸出手去,然而只摸到了潮濕冰冷的土壁。

  突然,我發現貼著我的掌心,有什麼東西在蠕動,軟而長,好像一根粗粗的線。

  那是蚯蚓!

  我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做什麼,那條蚯蚓已經蠕動在我的嘴裡了。我用舌頭撥弄著它,用舌尖細細地舔掉它身上的泥巴,品嘗著那細而圓的身體上那種腥味。我讓它穿行在我的齒間,從舌面再到舌底,再用舌頭把它頂出來,一半掛在脣外,似乎不這樣不足以表達我的狂喜。

  當我把這蚯蚓吮吸得好像瘦了一圈,纔開始細細地咀嚼。

  蚯蚓不像鼠肉。鼠肉的皮毛太粗糙,而且血腥氣也太重,蚯蚓只有一點淡淡的血腥,不濃,就像化在水中的一滴墨,雲層後的一點星光,不經意的當口才能發現。但也就是那一點血腥氣告訴我,我吃下去的是可以消化的食物,不是木頭和泥土。

  只是,一條蚯蚓太小了,小得都感覺不出有什麼來。可是我再摸著洞壁,什麼也沒有摸到。本來,冬天就沒什麼蟲蟻會出來,這蚯蚓怕是埋在土裡被我挖出來的吧。我還不死心,抓過牆洞中的漆燈,借著那一點微光細細在洞壁摸索了一遍,卻什麼也找不到。如果我能找到什麼,蟲卵、蠍子、蛤蟆、腐爛的蛇,不管什麼,我都會一下放進嘴裡,嚼成粉碎的。但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找不到。



  飢餓是什麼?是有毒的鉤子,只是輕輕地鉤住你的皮肉,一拉一扯,不讓你痛得一下失去知覺,只是讓你擺脫不了那種感覺。

  不知睡了多久,我夢到了我正參加一個豐盛的宴會,吃著那些肥厚多汁的肉塊,炒得鮮美脆嫩的蔬菜,喝著十年陳的花雕,圍著火爐,讓週身都暖洋洋的。我抓住了一根日本風味的天婦羅,狠狠地咬了下去。

  象一條閃電打入我脊柱,一股鑽心的疼痛使得我一下醒過來。眼前除了那一點漆燈,就只有一具朱紅的靈柩了。但我的嘴裡卻留著點什麼,暖洋洋的。我吐了出來,放在手上。

  在燈光下,我看到了半截手指。

  很奇怪,看到這手指,我首先想到的是這能不能吃,而不是害怕。我把它含在嘴裡,而右手上,傷口還在滴滴答答地滴下血來。我把傷口放在嘴裡,用力吸了一下,只覺得鑽心地疼痛。但那疼痛比飢餓好受一點,卻也只是一點而已。我的血象是酒一樣湧入嘴裡,我大口大口地吞入。

  我的血的滋味比老鼠的好多了,這時流出的血與手指弄破時流出的血也不可同日而語。血在我的喉嚨口,毛茸茸的,有點辣,也有點厚,簡直象是一塊塊的而不是液體,幾乎可以咀嚼而不是喝下去的。

  吸了幾口後,傷口已不再流血,我開始咀嚼嘴裡的手指。

  手指不是很粗,肉不多,事實上也只有一層皮。我先象吃排骨一樣把皮從骨頭上用牙齒剝落下來。因為很新鮮,這層皮很難剝下來。我含著手指,用力地吸著。在指骨中,還有一點點骨髓,但並不怎麼吃得出來。當皮剝下後,又有一點肉嵌在骨頭縫裡。我用牙咬著那點肉,一點點地含著,象含著一塊糖。指甲太硬了,也嚼不碎,我只好吐出來。
  把皮肉吃完了,再嚼著骨頭。骨頭裡還有點骨髓,不多了。我用力把指骨嚼得粉碎,全都吞了下去。

  小手指太小了,吃下去並沒讓我感到吃過什麼。也許,我該再吃一個?我伸出左手。是左手的小指麼?但我已沒有勇氣再咬下去。如果不是在夢中,我想我也不會有勇氣咬掉右手的小指的吧。

  在燈光下,靈柩已紅得刺眼。很奇怪,那麼暗淡的燈光,靈柩上的紅漆居然會這麼鮮艷。那裡,她身上的肉一定是非常美味的吧?

  我驚愕地發現自己有了這麼個邪惡的念頭。我的口水已經從嘴角流下來,仿佛已經嗅到了她肌膚的芬芳。如果咬下去,她的肉一定會象蒸得非常好的發糕一樣鬆軟,從裡面流出漿汁來的吧。

  我把漆燈拿到靈柩邊。

  我用力推開靈柩的蓋。雖然這蓋並不是太重,但我還是花了不少力氣纔推開。

  儘管已經下了那個決心,但我實在難以放棄再看她一眼的願望,即使她的臉已只是象噩夢中纔有的妖魔的形狀,但畢竟曾是我的生命,曾是我的一切。

  漆燈的光陰暗得象凝結的冰。在光下,我看見她的臉--如果那還算臉的話。

  她的臉已經開始腐爛,儘管在外表仍不太看得出來。她臉上的皮膚光滑得象剛剝殼的雞蛋,已經被下面的膿液頂起來,透過變薄而緊繃的皮膚,我看到她的皮膚下那些膿液象是流動,幻出異光,使得她有點莊嚴。由於上顎也腐爛了,她的牙呲出來,使得本已沒有脣的嘴更為可怕。我用手指戳了一下她的臉,她臉上的皮膚先是被我戳了個洞,然後,象熟透了的葡萄一樣,猛地裂開,膿液仿佛果汁濺到我臉上來,有幾滴濺到我嘴裡,並不難吃,倒有點蜂蜜的厚重和腐乳的怪誕。也許是因為在洞裡並不算太冷吧,她的腐爛也是從裡開始的。洞裡面也沒有蒼蠅,所以她的身上沒有蛆,但她的身體已經浸泡在一種液體中了。這是從她身體裡流出來的屍液,混和著棺木的味道,醇厚得象酒,在靈柩中積了一層。也許,我已在這洞穴裡呆了十幾天了吧?

  我伸手到屍液中,那些液體象小小的刀子,刺痛了我右手小指的傷口,卻讓我更有了幾分勇氣。掬了一口喝下。

  有點暖洋洋的味道,有點酸,也稍帶著一點辣,直湧入喉。那是她身上的液體,從她皮膚下滲出的,沒有多少日子前還曾流動在她粉白的皮膚下,好像流動在初生的芽鞘裡的植物汁液。那是她的身體吧。

  我伸手在屍液中,摸著她的手臂。她的手臂上,那些筋已許已腐壞了,因此我拿起她的手臂時,半截手臂就好像煮熟了一樣脫骨而出。我把她的手臂舉到嘴邊,這半截手臂有點臭味,一陣陣的,不像屍液那麼容易接受。

  然而我要活下去。

  我閉上眼,咬了一口。其實不閉眼,那只有一點綠豆大的漆燈光也沒法讓我看清什麼。只是閉上眼,我可以想象我在吃一隻燒得不太可口的肘子。那塊肉在我的咀嚼下漸漸成為肉泥,奇怪的是,此時我倒並不覺得太過難吃。她的肉在我的身體內燃燒,讓我感到一陣陣溫暖,感到飽食的滿足。

  第一口下肚,以後就不再猶豫了。我開始象個老饕一樣恬不知恥地啃吃著她手臂上的肉。我用嘴脣夾住臂上的皮膚,一揚臉,就把那張皮都撕下來。由於手臂已處於半腐敗狀態,撕下皮來很是輕易。而皮膚一撕掉,裡面的肉便滲出黃液來,我伸出舌頭舔著那些肉絲,把上面淌下的液體都吸入嘴裡。事實上她身上的肉並沒有什麼難吃的,一點腐爛只讓肉質咬嚼起來有種蘑菇一樣的味道。

  我把一條手臂都吃完了,把臂骨也吮吸得乾乾淨淨。許久沒有的飽食感覺讓我精力充沛,我端著漆燈,站了起來。此時,我纔發現失去了一條手臂,她的樣子一下變得象個陌生人。也許,她連人也不是了,在她肘上,被我撕裂的地方,還有幾條腐肉浸在屍液中,象是荇草。

  我開始拼命地挖掘。她大約有九十斤重,但此時一定沒有那麼重了,除去滲出的屍液,她的肉大約總有四十多斤吧。我每天吃半斤,也許可以堅持到挖通這洞穴。

  然而我想我一定是墮入魔道,我在挖掘著泥土時,想到的不再是如何逃出去,而時時想著該去吃她身上的哪一塊肉了。

  挖了大約有五尺多深時,我覺得飢餓又開始襲來。

  到了靈柩邊,那蓋子上次我沒合上。此時我纔發現我是失算了,開著蓋,裡面的屍液蒸發得很快。

  我先掬了口所剩無幾的屍液喝下去,撕開她已被屍液泡得霉爛的衣服,用手插進她的肚子裡。她的肚子已經腐爛得象一堆燒得爛爛的肉皮,插進去時也有種伸進麵粉的感覺。我兩手用力,把肚子分成兩半,她的內臟登時流出來,帶著黑黑的泡沫和腥臭,活象一堆蛇,還在滑動。她的內臟也多半變成了黑色,但這多半已是我的感覺,即使很新鮮,在漆燈光下也是黑黑的。我伸手在這堆內臟裡撥動兩下。肝、脾、心都還沒有腐壞。我抓住了一根腸子,提了起來,滑溜溜的腸子有點糞便的臭味,但也不難聞。我把腸子捋到了肝處,掐斷了,放到嘴邊。

  皮肉雖然腐壞了,但腸子還沒有腐爛。我咬住腸頭,感到一種韌性,象是十分筋逗的麵條,儘管她的腸子比麵條粗多了。我一邊吸,一邊咀嚼。腸子裡面還有一些大便,但不多,因為她死前已經好幾天除了些參湯沒吃過東西,在她的腸子裡,那些殘餘的大便還帶著參味,卻有點腐爛的味道。儘管如此,我想營養該還是有的。

  我必須吃下去。

  腸壁不是很厚,但咬嚼起來也有點費勁。我咬下一段,在嘴裡細細地咀嚼,感到了這腸子由堅韌逐漸變得鬆散,又慢慢融化。我伸伸脖子,吞了下去,只覺得有點咽著。

  這根腸子十分耐飢,我吃下去以後居然又挖了近十尺。現在,我已經有了一條一丈多的通道了,然而,我卻知道我肯定挖不通了。

  正挖著,突然,燈滅了。我的手一抖,『啪』一聲,那瓶子已經斷成了兩截。

  燈火滅了是因為燈碗裡的漆燃盡了。儘管火非常小,但也有燃盡的一刻。我頹唐地坐在地上。我已絕不可能挖通這洞穴的,何況失去了光,失去了工具,我還能怎麼挖?

  我自暴自棄地坐著,過一會兒,在黑暗中摸到靈柩邊,想從裡面撕一條肉或者抓出一顆心臟來吃。咀嚼於我不是為了吃,而是一種支橕,仿佛只有如此纔讓自己明白自己還是活著的。

  我的手一伸進去,覺得指尖一陣刺痛。我自然不相信什麼報應,但也嚇了一跳。很快,我知道這不過是我摸到了一段斷裂的骨頭。我撕下她的手臂時,有幾片小骨被我拉斷了,留下很堅利的鋒刃。

  是了。我想到了,用骨頭去挖,遠比用破瓶子好。

  我伸手摸下去。她的腿已經開始腐爛,摸上去卻光滑而浮腫,還沒有膿液。我用手指摳入她的大腿裡,撕開了肉塊,從中取出一根大腿骨。

  大腿骨很粗,但沒有尖頭。我摸到了一塊玻璃片,細細地刮著骨節。這根腿骨開始變得尖利,我的指尖也摸到了一股油膩膩的東西。

  那是骨髓吧。

  我把骨頭放到嘴邊。但只有一頭開口,骨髓流不出多少。我在另一頭用玻璃片鑽了個洞,然後吸了一口。腿骨裡發出『呼嚕嚕』的聲音,一些骨髓流入我喉頭。
  骨髓比肉更能耐飢。在黑暗中,我機械地用骨頭挑著土。骨頭不太粗,每一次只能挑起一小塊土,但比破瓶子好用多了。當我覺得餓了,就伸進去撕一塊肉。在黑暗中我不知那塊肉是她身上的什麼地方。由於大多腐爛了,所以一切肉都樣子差不多。我吃在嘴裡的,不知道那是她肚子上的,還是腿上,或者是她的胸脯。開始也能憑口感知道一些,但隨著一次次摸到的肉都漸漸和漿糊差不多,我也只是抓起來就吃。



  不知過了多久。

  空氣越來越污濁,要呼出一口氣也很困難。我不覺得餓,但渾身無力。不覺得餓,並不是我不餓,而是我的胃只怕已塞滿了過多的腐屍肉。我摸索著,又一次伸到靈柩中去摸時,終於發現除了她的頭在裡面滾動,就只是一些半流體的東西,另外只剩下碎骨和一些小肉塊。這就是她留下的一切麼?我抓著她的頭髮,但頭髮也一下脫落了,我的手指只碰到了她的滑滑的頭蓋骨。

  在靈柩下這一堆滑膩膩的液體中抓起了這顆頭顱,捧在手裡,用舌尖撥弄著她眼眶裡的眼珠。她的眼珠上的筋也已腐爛了,所以就像石獅子嘴裡的石球一樣滴溜溜地轉,不過流出一些腥臭的腦漿。即使我把她的頭全吃下去,最多不過堅持上幾天吧。可是,我能在這幾天裡挖通這洞穴麼?那是絕對不可能的。我已數過了許多遍,我挖了大約有三十幾步的路,但至少還有一百多步的路要挖。

  當我想活下去的時候,卻根本沒有活下去的希望。如果我當時就死了,那我也許自己心裡也好受一些吧?只因為自作多情地想看她最後一眼。可能,人們還會傳說我是個至情至性的人,可是,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實在是太可笑。

  我抱著她的頭,在漆黑一片的洞穴裡吃吃地笑。我看不清這個骷髏是個什麼模樣,但多半也是有點笑意。她也在笑我麼?

  我不知笑了多久,空氣越來越混濁。在已混亂成一片的腦子裡,好像啄破一層厚厚的棉被,我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息。仿佛有什麼洪荒時代的巨獸在外面爬行。先還是慢慢的,漸漸地越來越急。我幾乎不知是什麼回事,在洞穴那一邊的內壁一下塌了下來。

  外面,陽光直射進來,讓我的眼也睜不開。過了好久,我纔發現,其實當初我把這洞挖得太深了,竟然已到了山的另一頭,離外面不過幾尺厚而已。只是那是石壁,因此我根本不曾發現。隨著春天來臨,山上的雪化了,積雪流動時,這層石壁支橕不住,終於崩塌了。

  我爬出了洞穴。外面,積雪未化淨,在殘雪中,幾株野梅悠然而開,乾瘦的枝上挑著幾點紅,仿佛浮在空中一般。山頂,白雲正飛過。

  

  『所謂此身,觀種子不淨,觀住處不淨,觀自相不淨,觀自體不淨,觀終竟不淨。』

  看著他上下抽動的嘴脣,我長嘆了一口氣。這時,遠處有雞聲響了,野庵的窗紙上,也有了一片白裡透青。

  『大師,你真的講了一個好故事,』我壓抑著內心的恐懼,裝作淡然地道,『當真象是個新編的《五卷書》或《百喻經》裡的故事。不過,大師,天也亮了,我得告辭了。』

  他道:『施主,你不信這是真事麼?』

  我笑了:『你講的這事是很多年前了,現在早已沒有什麼「世德堂」這樣的稱呼,火鐮也不知有多久沒人用了。這事即使是真事,那也是六七十年前的傳說,不可能發生在大師身上。至於大徹大悟,』我笑了笑,卻覺得自己也有點不太自然,『大師既已悟道,那就不該還在塵世。』

  他不答,看看外面,道:『施主,天也晴了,我送你出門吧。老僧枯禪已坐至於今日,施主所言也不無道理。所謂枯禪,即是尚未開悟,昔年德山宣鑒禪師坐化前曾有偈云:捫空追響,勞汝心神。夢覺覺非,竟有何事。細想來,亦不無道理。』

  我站起來,看著他那張如同揉皺的紙一樣的臉,心頭,不禁一陣茫然。所謂是與非,真如他說的,『竟有何事』麼?

  他也站起身,送我到門口。我道:『大師,我走了,請回吧。』

  朝陽照在積雪上,嫣紅素白,如非人世。他的手從袖中伸出來,向我一合什。

  太陽正跳出地面,一切都溫暖而清潔。我看到他的右手上,本來的小指處,只是空空蕩蕩,不由抬起頭,與他相視一笑。

_________________
I am what I am!! Will not change the choice of ...

等待批准的時間,真是難熬!!
小版們加油...

已經非常的確定處理結束,沒有需要我的地方了...
大家好好加油!!
由於鬼月也即將結束,我也要回去阿!!
所以,大家好好加油!!
不會回來看你們阿!!
記得別再違規辣...

束博是一種解脫...


kyo
行動問題籍
Offine男金牛O40
首席版主
首席版主
G幣 420160
文章: 12108
註冊時間: 2007-10-26
來自: 世界的一個角落...
kyo
行動問題籍
Offine男金牛O40
首席版主
首席版主
文章: 12108
G幣 420160
註冊時間: 2007-10-26
來自: 世界的一個角落...
kyo 發表於 2007-12-19 19:34 引言回覆
美味的復仇
轉貼自女主人的沙龍,作者草莓。

美味的復仇:

安百和不是個吃素的人。

這句話有幾個解釋,比方說,他嗜口腹之慾,酷愛肉食,每餐飯無肉不歡。

他也很有寡人之疾,好色,結婚與否似乎都不妨礙他時時幽會艷女。

他還是個出手狠辣的生意人,在他手上吃了明虧暗虧的對手不計其數 。

不過對於一個成功的商人,這一切似乎都不算什麼了不得的過錯,這個社會是笑貧不笑娼的,人們對多金的季子仍然敬畏,報章雜誌的財經版社交版常常可以看到安百和志得意滿的笑臉。

此刻,他正在情婦的香閨中盡享溫柔旖旎。

俞嬌柳把柔若無骨的兩條手臂掛在安百和脖子上,整個雪白豐滿的裸胸直貼上來,帶著點鼻音的聲音撒嬌的不得了。

「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要跟你老婆講嘛?」

安百和剛剛熄滅的情慾簡單的又被挑起,他一手輕撫著嬌柳背上山河起伏的曲線,嘴裡像哄小孩一樣說:「很快,很快,我需要找個適當的時機……」

嬌柳不依,虎的一翻身跳了起來,那對碩大圓潤的乳房幾乎沒打在安百和鼻子上。

「你以為我是昨天才出生的?什麼叫適當的時機?你們又沒小孩,你老婆又沒絶症,要分手早就可以乾淨俐落的分手了,拖拖拉拉,你不是打算騙我吧?」

安百和一邊安慰著情婦,雙手一併忙碌著。

隨著男人手指嘴唇的游移,說話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只餘下女人格格的嬌笑和濃重的鼻息,小小的房間裡,春深似海。

從買給嬌柳的豪華公寓走出來,天色已經暗了,華燈初上的時分,路上滿滿是下班回家的人跟車,車行速度有點緩慢,可是安百和一點也不介意,性慾充分得到滿足的他,心情愉快得跟著收音機吹口哨。

桃花心木的方向盤光滑昂貴的觸感,摸在手裡就像嬌柳的身體,也是那麼的光滑昂貴,無所謂,反正負擔得起。

既然要有,就要最好的,這是安百和一貫的信條。

法國紳士有個優良的傳統,下午5-7點先款待完情婦,然後回家陪伴妻子,享受家庭生活,真是個兩全其美的方式,想到這裡,安百和得意的笑了出來。

愈接近家門,他的情緒就愈是高昂,那種期待跟謎底尚未揭曉的忐忑跟刺激,使他邁向自己那座獨立門戶西班牙式建築的房子腳步格外輕快。

並不是每個外遇的男人都有母夜叉老婆,在家裡過得生不如死才去偷歡的,安百和就覺得妻子毫無可挑剔之處。

熊馨遠是一個男人可以希望的最好的模範妻子。

馨遠自己有工作,經營頗負盛名的烹飪學院,穿著舉止談吐永遠合宜,體貼得無微不至,卻又完全不干涉他,聰明漂亮獨立,同時又溫柔馴順忠實,一切都是那麼恰到好處,站在他身邊,格外使他臉上增加光彩。

他並不是不愛馨遠,但是總覺得少了一點什麼。

後來才明白,他們之中,缺少的是火花。

馨遠不錯是完美的賢妻,從不發脾氣,從不提高聲音,情緒平穩,控制得宜,最高興的時候也僅止於微笑,像一個無懈可擊的瑞士錶那樣精準,永不出錯,卻也那樣無趣,久了實在使他厭悶煩膩。

而嬌柳則是個完全的相反,一切全憑當下的感覺去做,總是搞得一團混亂,但是她像個有女神胴體的小女孩,天真浪蕩熱情,笑起來像公園裡玩耍的小孩,清脆響亮得簡直可以傳到天堂,從那兩片豐潤甜美的嘴唇裏吐出來的話語絶對不恰當,穿著永遠太惹眼太暴露,化妝一定太鮮豔,可是好玩也好玩的不得了。

真叫他跟馨遠離婚來娶嬌柳他才不肯,跟嬌柳過日子會是一場空前的大災難,嬌柳的家事程度跟小學生差不多,洗碗只洗碗裡面,咖啡杯裡一圈圈咖啡漬,脫下來的衣服鞋襪隨手亂扔,什麼綾羅綢緞都像抹布一樣糟蹋得不成樣子,然後再買新的。

最可怕的是她的廚藝,嬌柳是那種連糖跟鹽巴都不分的女人,連燒水泡即食麵都能弄成一碗漿糊,有自知之明也罷,嬌柳像是完全沒有味覺一樣,煎成焦炭的魚,鹹石頭那樣的紅燒肉,配著夾生的米飯都能吞下二碗公,還要逼安百和吃下去。

作為情婦,這是可以被接受的行為舉止,做妻子,開玩笑,怎麼可以?

古有明訓,娶妻娶德啊。

推開那扇2米半高西班牙熟鐵製的雕花大門,他很愉快的看見妻子穿著圍裙從廚房走出來,臉上帶著一個恰如其分的微笑迎上來,接過他的公事包和西裝外套。

「今天過得好嗎?」

安百和吻吻馨遠白皙的臉頰,「我簡直等不及要回家來。」

「餓了嗎?想先洗澡還是先吃飯?」

安百和躊躇了1秒鐘。

他一向小心,從嬌柳處回家之前一定先洗過澡,連香皂洗髮精都選跟家裡用的同廠牌。

「那先吃飯好嗎?燉著的湯剛好夠火侯,再放下去怕蠔肉要老了。」馨遠接著問。

馨遠總是能夠絲毫不差的揣摩到他的意願,有時候準確的程度簡直讓安百和覺得毛骨悚然。

說不定馨遠僱了一打私家偵探跟著他。

說不定馨遠在他出入之處都安裝了監視器。

說不定馨遠有讀心術。

他把那幾個一閃而逝的念頭摔開,馨遠要是真的有這種異能,她恐怕早已經把他剁成十八塊來紅燒了。



坐在那張紫檀飯桌上,看馨遠不疾不徐地端出三菜一湯,就是他每天最期待的時刻。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進飯菜香氣,馨遠的手藝又更上一層了,看似簡單的菜色,其實不知道經過多少複雜的調理程序。

生蠔濃湯腴爽味正,在濃厚的乳香中巧妙的保留了蠔肉的柔嫩滑溜跟海潮香氣,蜜汁火方選取上好火腿的中腰封,拿紹興浸飽的干貝墊著底蒸得軟熟,蜜汁甘潤,甜而不膩,海棠百花菇乍看之下只是素白磁盤上擺著墨色香菇,翻過來才見真功夫,香菇上鑲著的餡肉透出新鮮蝦肉的點點粉紅,蟹黃芥蘭清鮮雋永,一張餐桌上紅白黑黃橙綠相映,視覺和味覺都得到極大的享受。

「好吃嗎?」馨遠總是會這樣溫柔的問一聲。「菜色可合你胃口?」

「棒極了,完全是我想吃的。」安百和由衷的說。

他才捨不得跟馨遠離婚,不是為了別的,光為了馨遠做的這一手好飯菜,就怎麼也得不離不棄。

安百和從結婚以來就極少在外面吃晚飯,為了生意非在飯桌上應酬不可,他也僅只淺嘗,一定留著胃口回家找補。

如果說通往男人的心那條路經過胃,那麼馨遠可以說是把他的胃牢牢的捆住了。

不過他的心仍然屬於他自己。

如果這是古代,根本就不成問題,大婦主持中饋,小妾陪他耍樂,何須煩惱?他只消把嬌柳娶進門來做小,馨遠負責打理家庭跟飲食,食慾跟性慾一樣能得到完全的滿足,嬌妻豔妾,兩全其美。

每個星期有幾天,他會去嬌柳的公寓,開心的看一場愚蠢的喜劇片,享受毫無負擔的歡笑,做愛,餓了叫外賣,偶爾吃幾口麥當勞或是披薩這類粗糙的速食也十分新鮮有趣。

娛樂完畢了,他總是回家吃晚飯,繼續扮演著忠實的丈夫角色。

他喜歡馨遠給予他那種井然有序的寧靜家居生活,也喜歡偶爾在嬌柳的地方放縱一下,這就是安百和想要的,一直維持這個樣子,什麼都不要改變。

吃過一頓適口充腸的飽飯,他正舒適的喝著馨遠泡的二煎龍井,電話響了。

馨遠接了電話,聽一會兒以後交了給他。「一位俞小姐。」

安百和接過電話筒,臉上不敢露出任何蛛絲馬跡,但是一顆心幾乎跳出喉嚨口。

馨遠似乎什麼也沒有懷疑,放下電話就又回去繼續研究食譜,溫暖的黃色吊燈把馨遠包裹在一團光芒中,讓她的臉像一尊沐浴在燭光裡的玉佛像般端凝秀麗。

他說完電話,發現妻子和婉的看著他。「沒有什麼大問題吧?」

「不要擔心,沒什麼,只是客戶胡鬧要殺價,他們業務部門的人一時之間不敢擅做主張,才來個電話報備一聲。」

馨遠在他的茶壺裡續了熱水,「我還以為什麼大事情,公司的人很少打電話打到家裡來的。」

安百和心裡忐忑。「沒事沒事。」

「沒事就好,我去給你放洗澡水。」馨遠走到一半,忽然停住腳歩,回頭說:「對了,說到電話,最近老有人打電話到家裡不出聲呢,怪陰森的。」

安百和有點氣,嬌柳最近愈來愈難搞,不但花錢愈來愈兇,時時逼迫他回家攤牌,現在居然打電話到家裡?

女人!也許該是時候冷她一冷,叫她知道要守點規矩。

可是他想到嬌柳在床上的風情萬種,不由得又有些氣餒,不捨得就此放手。

過二日是他跟馨遠的結婚紀念日,安百和特意在城中著名的法國餐館訂了座,雖然他情願在家裡吃飯,馨遠的手藝好過很多大廚,可是結婚紀念日總不能叫老婆蹭在廚房洗切煮,是應該出門慶祝的。

安百和還從Van Cleef & Arpels購下一式一樣的兩隻鑽表,妻子跟情婦都有,皆大歡喜。

結婚紀念日當天,他提早2小時離開辦公室,打算先去安撫情婦。

嬌柳精心裝扮過,粉臉櫻唇,粉紅色薄如蟬翼的紗衣鑲嵌著點點水晶石,裙角的荷葉邊如花瓣般打著皺摺緩緩展開,像黃昏的霧色一樣輕籠在她身上,把百分之八十的皮膚袒露在外,什麼不該露的都沒露出來,也什麼都遮不住,安百和立刻忘記他二天前本來還想跟嬌柳分手的。

他送上那個沉甸甸的盒子。「Surprise!」

嬌柳看到那只鑲成花型的COSMO鑽表,嘴巴張成一個O型,高興得跳起來,粉嫩的玉臂纏上他的脖子,獻上數個香吻,然後蒙著安百和的眼睛,豐碩柔軟的胸脯緊緊抵著安百和的背脊,「我也有個驚喜給你。」

心猿意馬的男人任由她帶領著走進屋子。

「OKAY,你可以看了。」

安百和以為會看到臥室那張舖著桃子色絲緞床單的四柱大床,沒有料到他們站在飯廳。

嬌柳笑嘻嘻的指著餐桌,「你從來不在我這裡吃飯,今天你吃完才准你走,我為了你特地去報名學烹飪哦。」

「嬌嬌,我們等一下再吃,先來開一下胃口…」

嬌柳一把打開在她胸前摸索的手,「你不吃,就不要碰我。」

安百和滿心不樂意,無可奈何的坐下。「這些是什麼東西?」

「我知道你老婆很會做菜,有什麼了不起,我也會,這是蝦仁炒蛋,這是糖醋鯉魚,這是獅子頭,還有雞湯魚翅,老師還誇我有天份呢。」

安百和瞪著那盤黃灰色的塊狀物,覺得一腔熱情都冷卻了。「這是蝦仁炒蛋?」

嬌柳已經盛了飯出來,糊糊的一碗,水放太多了,安百和看著一桌不忍卒睹的菜餚,勉強的各吃了一口。

噁。

炒蛋乾硬澀,蝦仁老且柴,一咬下去一口沒打散的鹽,還有蛋殼。糖醋鯉魚火太猛,破碎的魚身外焦裡生,死甜強酸的醬汁也蓋不住鯉魚的泥土腥,獅子頭居然是甜的,嬌柳又把糖當成鹽了。

那碗雞湯魚翅上浮著厚厚一層黃油,翅子沒發夠,不爛不入味還腥氣,他嘆氣,放下筷子,搖頭。

嬌柳滿心盼望著他會說幾句讚美的話,沒想到男人是這等反應,立刻不高興起來。

「不合你胃口?」

「不,我等一下還有飯局,」安百和看了看表,「我該走了。」

「你跟誰吃飯?我也要去。」

「別胡鬧,我改天再來陪妳吃飯。」

「既然是飯局,我為什麼不能去?你以前談生意還不是帶我去。」

「今天不行。」

今天嬌柳也不好相與,抱起他的西裝外套不給,撒賴著一定不讓他走出門。

啪答一聲,另一個鑽表的盒子從西裝內側口袋掉了出來。

嬌柳狐疑的打開,發現是跟自己剛收到的禮物一模一樣的鑽表,「你到底要跟誰吃飯?」

見抵賴不過,安百和只好說實話:「跟我老婆,今天是我們結婚紀念日。」

「所以這是送她的禮物,」嬌柳臉上蒙上一層嚴霜,有點肅殺之氣。

「是。」安百和也豁出去了。

「跟送我的一樣?」

「是。」

嬌柳怒極,把那只價格不菲的手錶兜頭兜腦摔到安百和臉上,跟著撲上去撕打。「所以你這個烏龜養的死王八蛋從頭到尾都沒打算跟你老婆分手?!你之前說的什麼需要時間都是放臭屁!」

如此這般大吵大鬧起來。

可是盛怒的嬌柳更有一股說不出的誘人,秀髮蓬鬆,雙頰陀紅,呼吸急促,雪白晶瑩的胸脯跟著急速的起伏,看得安百和有點呆。

對付生氣的女人,最好的辦法,是轉移她的注意力。

他於是把亂踢亂打的嬌柳一把抱起,像扛米袋一樣,把她扛進臥室去。

安百和滿頭大汗的趕到餐廳的時候,整整遲到了近45分鐘。

他設想最糟糕的狀況,以為會看到馨遠生氣,甚至於已經離開餐廳。

可是什麼都沒發生,馨遠安寧優雅的坐在靠窗的位置,好整以暇的品嘗著紅酒。

整個城市華麗璀璨的燈光在長窗外閃爍,映在她秀美的臉頰上,不知道為什麼,反而給人一種寂寥的感覺。

「我遲到,對不起,工地臨時有狀況。」

「你行動電話沒開嗎?我打了幾次都直接接到語音信箱。」馨遠口氣平和,不像要興問罪之師的樣子。

安百和順著自己的謊話接下去,口氣誠懇得連他自己都相信了。「行動電話關著,我沒有空接電話,工地挖地下室挖到水管,現場一團混亂,像是給炸彈炸過一樣,來不及打電話給妳,真是對不起。」

「工作忙,沒辦法呀,」馨遠溫柔的微笑,「你一定餓了,點菜吧。」

馨遠替他點了康凱爾地區的生蠔,蠔肉結實嫩滑,帶著海水天然的鹹鮮,她用精緻的小銀匙替他在蠔肉上淋了拌著切碎紅洋蔥的葡萄酒醋,比起鮮檸檬汁液的酸香,又是另一種層次的滋味。

他們靜默的品嘗佳餚,經過嬌柳家那一桌驚悚的菜色,安百和覺得東西吃在嘴裡滋味特別好。

再說,消耗了不少體力的他實在也餓了。

他一面吃著生蠔一面想起男人間的笑謔,吃生蠔可以增強性能力,大約也可以彌補損失,滿腦子無聊的胡思亂想,渾然沒察覺馨遠專注的凝視。

「我想知道,10年婚姻,你有什麼感想?」

「怎麼忽然這樣問?」

「我想知道。」

安百和沉吟片刻。「妳是不可多得的賢妻。」

「是嗎?就這麼多?」馨遠的笑容有一絲淡淡的寂寞,「你可還愛我?」

「當然我愛,不然我們早就離婚了。」安百和言不由衷的說。

馨遠淺淺的笑了,輕啜一口杯子裡的紅酒,改變了話題。「你喜歡吃法國菜嗎?」

「我只喜歡吃妳做的菜。」

「結婚紀念日我沒有準備什麼禮物給你,做法國菜給你吃吧,當賠禮,好不好?」

安百和這才想起來,他買給馨遠的鑽表忘了拿,還在嬌柳家裡。

「妳看我多糊塗,居然把妳的禮物給留在辦公室了,我明天帶回來。」

「老夫老妻了,不用計較那麼多。」

第二天他在辦公室撥電話給嬌柳,卻一直沒人接聽。

他只好自己走一趟。

沒有料到嬌柳竟然不開門,他當初為了尊重嬌柳,自己也沒有留下鑰匙的副本,吃了老大一個閉門羹。

他可以聽到屋子裡隱約有聲音,嬌柳在家,只是故意不放他進去。

「嬌嬌,我知道妳在家,我拿了東西就走,快開門。」

還是沒有反應。

安百和愈敲門愈生氣,搞什麼鬼?居然對供養她的男人拿蹺,莫非是找到其他戶頭了?

這樣愈想愈是氣惱,女人果然不能寵,遠之怨,近之則不遜,也許是時候跟嬌柳冷下來了。

「妳要是不想見我,我也不來招妳討厭,我們暫時別見面好了。」

整個下午安百和都憋著一肚子鳥氣,鑽表拿不回來,還得重新去買,偏偏他要的那個型號已經售罄,要訂,還要等一個月才有,只好另外挑一份禮物給馨遠。

也許馨遠真的有讀心術,那天的晚餐備極精美,蟹粉小籠湯包,蝦仁燒賣,菜肉蒸餃,小碟小碟每樣4隻那樣端上來,配著上好的浙醋跟細如頭髮的薑絲,繼而是糟煨鴨肝,芙蓉雙味燴鴨舌,小小一鍋紅燜排翅,滑美蒸香,翅潤汁肥,吃得安百和幾乎把臉都埋進砂鍋裡,肚子吃飽,他的氣也稍微平復。

馨遠開了一罈陳年花雕出來,罈子一開,一股甘冽柔美的湛香噴薄而出,安百和有點訝異,這罈子陳年花雕馨遠存在酒窖裡已有10年,沒想到今天會拿出來款待他。

「好吃嗎?」馨遠溫柔的問。「菜色可合你胃口?」

「棒極了,正是我想吃的。」安百和由衷的說。

酒味清鬱甘醇,入口溫潤而不嗆,安百和喝得有點過量,很快就醉倒了,朦朧中,他彷彿聽到妻子離開床,走進廚房。可是他的注意力只維持了2秒鐘,就昏昏然入睡,捧著一個飽漲的肚子,要思考實在太困難。

接下來的日子,他吃得更多。

嬌柳居然狠得下心完全不連絡,這本來是最好的結局,剛好藉此機會做個了斷,他沒有料到自己竟然會深深的懷念起嬌柳,她清朗的笑聲,她明瑩滑潤的裸體蛇一般纏在他身上的滋味,礙著自尊心,他也不肯先低頭認輸,慾望無處發洩,只得在食物上求取安慰。

馨遠說得出作得到,爲他做出一道又一道法蘭西美食,連棍子麵包都自己烘烤出來,金黃色外脆內軟的棍子麵包抹上自家製的肝醬,小小碟風味奇異的薄片臘腸薰肉跟羊乳酪當開胃菜,主菜是松露汁燴菲力牛肉腰子,配上口感強勁有力的教皇城堡紅酒, Edith piaf顫抖的唱著 La vie en rose,果然法國風情十足。

他尤其喜歡馨遠做的紅酒燴牛腦,血絲挑得乾淨,一絲酒味臟氣也無,吃在嘴裡甘鮮腴肪脂香滑溶,真沒有幾家餐館做得出這樣的水準。

傳統的法國菜餚其實甚為厚重,但是卻最配合安百和現在的胃口。

心理學上來說,渴望著什麼而得不到的人會把慾望轉移,特別飢渴,安百和現在就是這樣。

馨遠也縱容他,使盡渾身解數,在餐桌上饜足丈夫的渴求。

吃過幾天法國菜,正在發膩,馨遠端出天梯鴨掌,燻煨肉,清燉四蔬跟茉莉竹筍盅。

馨遠給自己斟了杯酒,坐在一旁替丈夫夾菜,並不動筷子,安百和吃得心滿意足,邊大快朵頤邊誇讚,燻煨肉用酒煨好再用木屑燻過,香嫩異常,清燉四蔬跟茉莉竹筍盅清甜鮮美,但是真正耗費工夫的是 天梯鴨掌。

馨遠慢慢的喝著杯裡的極品茅臺,邊說故事給安百和聽。

「天梯鴨掌這道菜是同和堂的招牌名菜,失傳已久,是把烤填鴨的鴨掌撕去厚皮,拿黃酒泡到發漲,鼓得像嬰兒手指一樣肥壯的時候,拿出來把主骨附筋一律抽掉不要,用肥瘦各半的火腿切成片,一片火腿夾一隻鴨掌,春筍也切成片,抹上蜂蜜,用海帶絲紮起來,文火蒸透,讓火腿的油跟蜂蜜慢慢滲入鴨掌跟筍片,非常濡潤適口。」

安百和有點感動,妻子那麼挖空心思的變著花樣餵他的肚子,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也許,這該是他改過自新的時候了。

第二天下班回到家,馨遠沒有像每天一樣迎出來。

屋子裡靜悄悄,暗幽幽,只有往地下室那個樓梯口有亮光。

他很少下地下室,那裡是馨遠的天地,蓋這棟房子之時,她跟建築師一起設計了酒窖和儲藏室,冷凍庫大得可以存放整隻牛,還有一個舒適的小客廳,是馨遠閱讀的地方,砌在牆裡的書架滿是世界各國的食譜、食材的介紹跟馨遠的筆記。

安百和循著聲音找下去,馨遠穿戴整齊,薄施脂粉,正坐在酒窖前的小桌喝著紅酒。

二盞第凡內染色玻璃檯燈都亮著,光線柔和,氣氛十分之好。

音樂聲輕輕傳來,不知名的女歌手幽幽地嘆息著:「現在你說你抱歉,因為你是這麼不老實,你可以爲我哭泣成河……」

桌上有兩只酒杯和一只空酒瓶,第二瓶酒也半空,馨遠像是已經喝了不少。

另一個女人坐在陰影裡,背對著他坐在旋轉椅上。

他僵住,站在樓梯口進退維谷。

「我知道你有情婦已經很久了。」馨遠對他照照杯子,算是招呼。

安百和暗叫一聲壞事,哪個八婆這麼多嘴。

可是馨遠看起來又不像很介意的樣子,酒精在那張白皙端麗的臉孔染上微微的紅暈,馨遠的嘴角上揚,洋溢著歡喜莫名的笑容。

他從來沒有看過馨遠這樣高興,有點摸不透妻子的把戲,戒備著不敢開口。

「你難道從來沒有注意過,你每次從別的女人那裡回來,我總是替你預備了蠔,給你補一補,順便開個小玩笑。」

他想起來了,有點尷尬。

「你從來沒有注意過,我一直忍耐著不發作,可是你居然由得你的情婦跑到我的烹飪學校耀武揚威,逼我看見她的存在,」

「你很小心,總是洗過澡,乾乾淨淨的回家,連沐浴用品內衣褲都挑一模一樣的牌子,」馨遠不失愉快的說。「可是親愛的,我是個廚師, 我的鼻子能分辨的味道你恐怕想像不到。」

「我不知道你在胡說些什麼。」安百和本能的不承認。

「嘖嘖嘖,否認,否認,否認。大丈夫敢作敢當,你如果就大方認帳,我還會比較尊敬你一點。」馨遠一仰脖子,喝乾了杯子裡的紅酒。「她用的香水是你買的,香奈爾的COCO是嗎?這種香味纏綿之極,就算你洗完澡,我還是可以聞得到你皮膚上的餘香。」

「別傻,妳自己的香水也是香奈爾的COCO,如果妳在我身上聞到,一定是從妳身上來的。 」

「我知道,你想的很週到,妻子跟情婦用一樣的香味就天衣無縫了,可是親愛的,我上一次有機會把身上的香味揉在你皮膚上是什麼時候?」

一陣難堪的沉默。

「如果你還需要考慮才能回答,那就是太久了。」

「那妳想怎麼樣?離婚嗎?」安百和問。

「我不打算跟你離婚,」馨遠微笑起來,雪白小顆小顆的牙齒如編貝一般,十分動人。「但是我確實要離開你,等一下人家會來接我。」

他這時候才注意到,馨遠的腳邊放著她那隻愛瑪仕的小旅行袋。

「誰來?妳要去哪裡?」

「這不重要,」馨遠忽然發問。「你有多久沒有跟俞小姐聯絡了?」

「這跟我們現在說的事情沒有關係吧。」安百和有點氣急敗壞。

「我只是在想,會不會我前腳一踏出這個家門,你後腳就跑去秀水街12號8樓。」

聽到這個地址,安百和猛一抬頭,正巧迎上馨遠嘲弄的眼光。

「你也真捨得在她身上花錢,Georg Riedel的水晶杯,整套Buccellati的銀餐具,配她做出來的菜,真是糟蹋人家設計師的心血,我只要一想到你得把那碗雞湯魚翅吃到嘴裡就好笑。」

「妳…」

「總有2個星期了吧?你也真絕情,說不連絡就真的不連絡呢。」

「妳怎麼知道……」

馨遠把手腕舉起來,上面流光閃爍,繫著那隻本該屬於她的Van Cleef & Arpels鑽表。「很漂亮,真的,你一向很有眼光,」

「你到俞小姐家的時候,她沒有開門,是因為我正在絞死她。」

安百和大驚,就在這時候,馨遠把旋轉椅轉過來,安百和只看了一眼,膝蓋一軟就跪在地上,哇的嘔了一地。

旋轉椅上坐的是嬌柳。

正確的說,是嬌柳的殘餘部分。

嬌柳的前額有一條黑色的粗線,馨遠伸手輕輕一推,就把嬌柳的腦殼像個蓋子一樣掀開,頭皮連著頭髮鬆垮垮的在後腦杓晃蕩,裡面的腦已經不見了,雙眼剩下二個烏溜溜的深洞,舌頭被齊根切下,臉皮整齊的切開,雙手的手指全被斬去,手臂、大腿、腰、臀都分別被切下幾塊方整的瘦肉,胸腔大開,一時之間也看不出裡面到底少了什麼。

更恐怖的是,整具殘軀被整理得十分整齊,收拾得乾乾淨淨,不見一絲血污,打開的皮膚用釘書針固定好,一層一層露出肌肉,脂肪,皮下組織跟骨骼,用奇異筆標示著下刀的位置,看上去像是那個怪怪的德國醫生製造的人體標本。

馨遠的微笑愈來愈大,愈來愈暢快,到最後乾脆哈哈哈哈的笑出聲音來。

她一本正經說:「以後去外頭吃飯,燒賣呀蒸餃啊這種東西少吃,肉切的那麼碎,是什麼肉都吃不出來,我把眼珠子剁碎了包進去,好吃吧?」

安百和回憶起小籠包子一咬一兜湯,餡料裡面那滑膩脆的口感,又是一陣狂嘔。

馨遠興高采烈的指著嬌柳挖空的腦袋介紹,「這是你喜歡的法式燴牛腦,臉頰的肉片下來燻給你當成開胃菜吃掉了,」然後把嬌柳剁去指頭的兩隻禿掌舉起來,「同仁堂的天梯鴨掌在這兒。」

安百和吐得連膽汁都出來了,還爬在地下乾嘔不已,馨遠把嬌柳的胸腔拉開了些,指給他看。「她的肝被我作成paté,你吃得一滴也不剩,松露汁燴菲力牛肉腰子,肉在這兒,」馨遠按按嬌柳被切割過的腰跟臀,「我只用了她一部分的腎臟,剩下的還在冰箱裡。」

馨遠的笑意更加濃厚,在屍體前顯得詭異非常。「你把自己的情婦一樣一樣的吃下肚,還吃的津津有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遠遠的傳來警車刺耳的警笛聲,安百和目瞪口呆的看著殘缺不全的情婦,和笑得停不下來的妻子,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剎那,他只有一個想法。

他有生之年,再˙也˙不˙會˙碰˙肉˙類˙了。

_________________
I am what I am!! Will not change the choice of ...

等待批准的時間,真是難熬!!
小版們加油...

已經非常的確定處理結束,沒有需要我的地方了...
大家好好加油!!
由於鬼月也即將結束,我也要回去阿!!
所以,大家好好加油!!
不會回來看你們阿!!
記得別再違規辣...

束博是一種解脫...


從之前的文章開始顯示:   
所有的時間均為 台灣時間 (GMT + 8 小時), 1頁(共1頁)


前往: 
無法 在這個版面發表文章
無法 在這個版面回覆文章
無法 在這個版面編輯文章
無法 在這個版面刪除文章
無法 在這個版面進行投票
無法 在這個版面上傳檔案
無法 在這個版面下載檔案